她站在水里,水到腰,还是那身湿透的红,还是不看我。我站在岸上,手里攥着一张三十年前的纸。我知道接下来我要喊出一个字。那个字我三十二年没听过,我天天在心里猜。可我真要喊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捏不住这张纸。
我又梦见了那片水塘。水到腰。水是黑的。红衣泡得半透明,贴在肩上。发梢湿哒哒地垂着。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都是红的。她背对着我。
“沈诒。”声音是从我背后过来的。
有人在喊我。我转过身。是掌簿。他站在岸上,手里没有笔,青衫上落了一层雾。雾是贴在他身上的。他往前走一步,那层雾跟着挪一步,挪得比人慢半拍。掌簿的视线落在我鞋尖上:“你得回她的副本去。水塘在红轿里。你走到她跟前,让她念自己的名字。”
我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住那张纸:“然后?”
掌簿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然后你替她喊出来。”
我的指尖在纸背上刮了一下:“喊了以后呢?”
“喊了以后,”掌簿抬起眼,“你会碰到一件事。”
我等他说。掌簿的视线又落回我鞋尖:“阿窈这三十年重来过三十遍。她每一遍都会不认你。”
我的手指在纸背上按出一道折痕:“她为什么?”
“因为她怕。”掌簿的声音把我截住,“她怕你是来定她罪的。三十年前全村人都是来定她罪的。你现在突然出现替她翻案——她凭什么信。”
我的手指在折痕上停住:“她要我自己说。”
“对。”掌簿的下巴朝水**偏了偏,“你说你不会害她,说你是沈砚的儿子,说你是来还她一个清白的。”
掌簿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点:“她要信你,她才肯开口念自己的名字。”
掌簿的手指朝我点了一下:“她念了,你再替她喊。”
我点点头。我的手指在纸背上收拢:“我去。”
“还有。”掌簿的手在袖子里又缩回去,“你去之前,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她这三十年,把自己的名字弄丢过。”
我愣住了。我的指尖在纸的折痕上不动:“弄丢过。”
掌簿的视线从我脸上抬开,落到水面上:“她爹娘给她起的名字,就叫阿窈。嫁进陈家以后,全村人喊她陈家那个、克夫的、该沉的。她听到自己名字的机会越来越少。”
掌簿的右手小指翘着:“后来有一年,她自己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捡了回来。”
掌簿的指尖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因为她娘临死前喊过她一声阿窈,那是她记得的、唯一有人喊过的名字。”
“所以我这三十年记的阿窈,”我慢慢地说,指腹在纸背上磨了一下,“是她自己捡回来的。”
掌簿的下巴点了一下:“对。”
“那她可能已经忘了,”我说,指尖在纸角上捏住,“她自己在心里捡回来的那个名字,到底是哪两个字。”
“三十年了。”掌簿的手在袖子里摊开,“她可能也快忘了。”
我站在原地。她连自己捡回来的名字都快忘了。一个人能忘掉自己的名字吗?能。只要三十年没有人喊过她。
“去吧。”掌簿的手往水**抬了一下,“去把她自己的名字,还给她。”
“她要是忘了呢。”我的手指在纸背上收紧。
掌簿的手落回袖子里:“那就让她想起来。她要是想不起来,你就替她想。”
我的手指在纸上松开:“想出来的是我的,不是她的。”
掌簿的视线从水面上收回来看我:“那就等。你站在水边等。等到她想起来了,你再喊。”
我的手指在纸角上捏住:“她要是永远想不起来?”
掌簿的手在袖口上停住:“那你就等她一辈子。”
我醒过来。还是那把椅子。公堂上还是那盏不亮不暗的光。可我眼前的水塘不见了。我低头一看,我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只碗。粗瓷的。碗底压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两个字。
「阿窈。」
不是掌簿的字。是一个女人的字。歪歪扭扭,像手抖得厉害。我把碗托起来。碗是温的。不是刚出锅的温,是放了很久、慢慢凉下来的那种温——从里往外散,散得很匀。我们这行见得多。人死了以后,屋里会有一段时间是温的。家属在那间屋里坐着,谁也不敢开窗。
散到第几天就没了。这只碗散了一夜。纸上的字我举到那盏没有源头的光底下看。墨压得很重。每一笔都按到纸背去了,背面摸上去是一道一道的凸。写字的时候手是不动的。不是手抖。手抖的字笔画是散的。这个字每一笔的收尾都扎进纸里去,扎得很深。
关节屈着的人写出来的字,就是这样。我把这张黄纸对折,塞进袖口。我端着碗,往公堂外走。我知道我要去哪儿了。走了不知道多久,我到了一个地方。是水塘。红轿副本的水塘。可这一次的塘边不一样。没有红灯笼,没有轿子,没有那些守规则的村民。
只有水。黑的水。静的水。我走到塘边停下。鞋底陷进去半寸。塘边的土是硬的。泡了三十年的土应该硬得像石头,那才叫塘。这一片土是软的。我把鞋拔出来,鞋底带起一小块泥。泥是黑的,黑得发亮。
我们这行收从水里上来的人,第一件看的是脚。泡久了的脚指甲会翻,掰开的时候有一股腥甜味,味散不掉,擦不掉,得拿刷子刷。这一块泥没有那个味。她站在水**,水到腰,红衣湿透,发梢垂着。还是背对着我。
“阿窈。”我喊。
她的背微微一僵。她慢慢转过身。那张脸还是那么白,可眼眶是红的。
“你又来了。”她的眉心拧了一下,“你每次都来。你每次都说同样的话。”
“可你每次都在第七条那儿停下。”
她低下头,手指在水下蜷着。
“你签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怕。”
她愣了一下。我在塘沿上蹲下来,手撑着膝头。
“我怕签了就回不去。我怕喊了你的名字,你活了,我没了。”我说,“我更怕喊完,全村人点一遍头,然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她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水里有什么在动。不是波纹,是更深处的东西。
“所以你不喊。”
“所以我不喊。”
“那你知不知道不喊是什么意思。”她的手指在水下张开,“我还得在这儿站着。三十年。一百年。”
“我知道。”
“我永远是个无名。”
我没有答。我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冰的。
“阿窈。”我说,“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不确定你是真的。”
“现在呢。”
“现在我确定。”
她看着我,一动不动。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喊。”她忽然问,“你叫了,你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眼睛抬起来,“你不知道回不去是什么意思。”
“你说。”
“你从今往后,不能被任何人叫名字了。”她的肩往后沉了一点,“签了第七条,你就把自己交给了簿。名字记进去,你就是名册上的人。”
“名册上的人不能有名字。”她顿了顿,“因为名册记的是死人。”
“你会成为一个有名有姓的死人。”她的手指松开,“你还签吗?”
“签。”
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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