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签。”
“我说签。”我把手掌翻过来,摊开,“我现在有名字了。沈诒。”
“我这一辈子只被人叫过一次。”我说,“够了。”
“签了以后,我是个有名有姓的死人。可至少不是无名。”
她哭了。鬼哭是没有眼泪的。可她哭了。是那种很干的哭,脸皱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就是没有眼泪。
“三十年。”她的肩膀一抽一抽,“你是第一个说我是怕的。”
“他们都说我是害人的。”她的脸皱成一团。
“他们说我是克夫的。他们说我是该沉的。他们说我是妖。”她的手指头在红衣上抓着。
“三十年,没有一个人说过我是怕的。”她的下巴压在水面上。
“你是第一个。”她的眼睛抬起来。
她忽然开口,说得很快,像怕自己说不完。她的下巴一扬,话说得又快又急:“米糕。糖。炮仗。两斤白布。”四样,一样没漏。我没接话。上一次她报这几样,是在老宅院子里那口盆边,最后一样她说不出来,是我替她补的。
她的手指头还抓在红衣上:“我报全了。”
我的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报全了。”
她把裙子上的水拧了一下,拧得很认真,拧完又拧一下。
“这三十年我报过不知道多少回,回回落在半截。”她的手指在裙摆上绞紧,“今天落全了。”
我的手指在裤缝上摊开:“今天不是不高兴。”
“我知道今天是什么。”她的眉心松开。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并齐。我往前走了半步。我把手放在胸口。按下去。我深吸一口气。我们这行上台之前要润嗓。润嗓就是喝一小口,够了就行,喝多了声音闷。我嘴里是干的。三十年我没有喊过一个人。
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劈了。劈完我自己愣了一下。我在殡仪馆替家属报过名,一次也没有劈过。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事。我喊了她的名字。三十年没有喊过一个人,我喊的是——
“阿窈。”我喊得整个塘边都在震,“阿窈。你听着。你不是无名。”
她整个人僵住了。
“你有名有姓。”我喊,“你爹娘给你起的名字叫阿窈。这三十年是我爹的错、沈家的错、我们沈家把你害得沉了塘、没人给你翻案、没人认你。这是我们的错。”
我的手指扣住掌心:“可这不是你该死。”
我的双手在身侧握成拳:“你没有害过任何人。你躲进老宅是为了烧账本。你没想害人。你只是太急了。你等不及我爹把账本送来,你死了,是因为这个。”
“阿窈。”我的声音又低下去。
“你听我说——”我的喉咙又紧了一下。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冰的。
“我爹三十年不敢喊你的名字,因为我爹害了你。”我的指尖在水里往深处探,“我替他喊。”
“我沈诒,替我爹沈砚,替全村那些害了你的、怕了你、沉默了三十年的人——”我的声音压过水声,没有停。
我把手伸到最深处,抓住她的手。她的手也是冰的。可我抓得很紧。
“我替你喊。”我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拢。
“阿窈。”我把她的手握紧。
“你的名字是阿窈。”
“你有名有姓。”
“你不是无名。你不是克夫的,也不是该沉的。”
“你是个——”
我卡住了。
那个词我没有对任何一个鬼说过。我们这行写牌子,只写名字。名字后面不跟别的字。我张着嘴,喉咙里是空的。
“你是个好人。”我最后说。
“不是你。”我摇了一下头,“是他们。”
她看着我。水里的东西忽然动了。不是小的动。是整片水,从底往上翻涌。我低头一看——水里那些红色的、红影、红的东西,全都在往上游。一个,两个,三个。是三十年。是三十年沉在塘底的、她的三十个已结。
全都在往水面上浮。她仰起头,看着那些往上浮的红。然后她张开嘴。她喊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我喊的。是她自己喊的。
“阿窈。”她仰着头喊。
声音不大,可很清。一个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穿过水面,穿过三十年的淤泥,穿过整片黑水,直直地传到了天上。塘面上所有的红灯笼全亮了。不是一起亮的。最靠我这一头的那根竹竿先亮,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一盏一盏往下排,排到塘对岸。排完了,从头再点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快。我站着数。第一遍三十六盏。第二遍三十七盏。第二遍多出来的那一盏在哪儿,我没有找出来。第三遍没有再亮新的。它就在那儿。
她从水里走上来了。三十年,第一次上岸。她站在我面前,浑身滴水,红衣上挂着一层水,走一步,水就在她脚边积一小摊。可她站得很直。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是冰的。可那一下,是暖的。她摸的是右眉尾那颗痣。指腹先碰到的是痣旁边那一小块皮肤。停了一下。再往里半寸,压在那颗痣上。压得不重。
“这里。”阿窈的指腹压在那颗痣上。
我手心一下就出了汗。汗把她的手指滑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手腕。她的手还是凉的。她没有抽。她的指腹还压着那颗痣:“沈诒。”她看着我。
“我认得你。”阿窈的手指从我脸上收回来。
“三十年了。”阿窈的手垂回身侧,“我在水里看见过一个跟着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跟他一样。”阿窈的下巴朝我抬了半寸。
我蹲下来。她的裙子一直在滴水。她的脚趾在水里蜷了一下。我蹲在她面前。
“阿窈。”我的膝盖在泥里往前挪了一点。
“你冷不冷。”我的视线落在她赤着的脚上。她低头看我。
“不冷。”阿窈的手还垂在身侧,“三十年没有冷过。”
我把外衣脱下来。那件外衣是姜素娥缝的。袖口一针长一针短,全歪在同一个方向。我把它裹住她两只赤脚。先把左脚那只裹住,绕两圈,塞住边角。再裹右脚。裹到脚踝那道勒痕那儿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这里疼吗。”我按着裹布的边角。
“不疼。”阿窈的脚趾在水里蜷着,“三十年了。”
我把衣服合上,压住边角。她说过这褂子哪儿薄。我把薄的那一块留在她脚背上。她站在岸上。第一次,影子落在地上。不是她的影子。是我的。影子只有一道。我看着那道影子。我的视线从她的脚挪到地上:“你的影子在水底下。”她低头看。
“三十年了。”阿窈的眼睛盯着地面,“我没有影子。”
“你现在有了。”我的手指还压着布角。
“那是你的。”阿窈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很亮。我伸出手。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伸出手,掌心朝上。
“去哪里?”阿窈的眼睛抬起来。
“去一个有一块木牌的地方。”我把手指往台阶的方向抬了一下,“去把第七条破了。”
她把手伸给我。她的手是冰的。可我握着很紧。
规则之门在阴司衙的最高处。一百零八级台阶。和那天掌簿送我进去的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不是掌簿送我,是阿窈。她走在我旁边,每一步都顿一下。她走得很慢,像三十年没走过路。第三级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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