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问。第四级她又停了一下，这回她自己迈过去。台阶上掌簿在等着。他还是那件洗白的青衫，手里捏着笔。看到我们，他笑了。掌簿的视线先落在阿窈身上，又挪到我身上：“来了。”

“来了。”我把阿窈往前让了半步。

“名字喊了。”阿窈的手在我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喊了。”阿窈说，“是我自己喊的。”

掌簿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阿窈。他看着案上那本没有纸的簿子。过了很久，他开口：“她那一页，我可以改了。”

我的手指在阿窈的掌心里收住。我们这行有个说法：一件没办完的事，得有人接着办；办完了，销号。她那一件，三十年没销。“改成什么。”

掌簿的笔在袖子里转了半圈：“待查。”

我的手指没有松：“你三十年前说过，这两个字你算过，没有用。”

掌簿的下巴抬了半分：“那时候没有一个人替她念过。”他的视线落在阿窈身上，“今天有了。”

掌簿点了点头。他没有先把木牌给我。他转身走到案后，蹲下去，拉开最底下那一个抽屉。抽屉拉开的时候响了一声，长的、闷的，响完不散。三十年前我在同一个衙里听过这一声。他从那一叠纸里抽出最上面的一张，翻到中间那一页。笔尖蘸墨。他在朱砂框里写了两个字。写完他把那张纸合上，放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说了两个字：“待查。”

我的手指在阿窈的掌心里收了一下：“待查是什么。”

掌簿的手在笔袋上按了一下：“‘已结’是办完了。办完的事没有人再翻。‘待查’是还在查。”他的视线落在阿窈身上，“还在查的案子，人就在册上。”

掌簿的手从袖子里取出那块木牌。取的时候先捏住上角，捏住才抽。抽出来翻一面，转半圈，朝我。跟我第一次接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七条】

一、不要叫她的名字。木牌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用朱砂新写的。

「此条既立，永世不改。」

我看着那一行字。永世不改。这是当年村子里的人写的。他们怕她，所以立了这条，刻在了规矩里，让鬼遵守了三十年。可这条规矩是活人写给鬼的。鬼遵守了，就说明——鬼认了。鬼认的规矩，鬼不会破。但人能破。掌簿把木牌递给我。

“签。”掌簿的手还捏着木牌的上角。

我接过木牌。牌面粗糙。朱砂字迹鲜红。第七条那一行下面，有一块空白。那是留给签名的地方。我把手放在胸口。我现在要签下我这一辈子唯一一次的名字。签了，我就再也不能被叫名字了。签了，我就成了一个有名有姓的死人。

可我这一辈子，只被人叫过一次名字。是阿窈叫的。够了。我拿起笔。笔杆很凉。笔尖——笔尖有墨。这是三十年来，这支笔第一次有墨。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把笔尖在那点墨里按了一下，又提起来。

按的时候要重。提的时候要慢。墨吃少了第一笔就虚。我蘸了蘸那点墨，在木牌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沈诒。最后一笔写完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进了很深的水里。我抬起头。

第七条的那行字，不要叫她的名字，正在褪色。朱砂从字里退出来，一点一点，像水渗进沙里。最后，那一行字整个消失了。木牌上，只剩两道新鲜的墨字。沈诒。阿窈。签在了同一块牌子上。掌簿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袖子里抽出笔，在第七条下面，又添了一行。

「七。沈诒、阿窈。破。」

「另立一条。」我看着他。

“什么另立一条。”我的手指按在木牌边沿上。

掌簿没有直接答。他只是把木牌转了个方向，让我看第七条底下的那一块。上面那七行的字口都深，落笔的地方压出一层亮。第七条底下那一块不一样。木色浅一层，是新刨的。那上头刻着一行字，刀口也浅，浅得能看见刀在木头上打滑的那一下。八个字。没有填朱砂。

「不要叫他的名字。」

我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我的眼眶热了。我签了第七条。破了第七条。可我没有消失。我只是想从“能被叫名字的人”，变成了“不能被叫名字的人”

。掌簿没有让我去死。他让我成了另一条规矩。我看着那行字，声音发抖：

“这是什么意思。”我把手从木牌上收回来。

“意思是，”掌簿的手指还留在木牌边沿上，“阿窈翻了案，你可以出去了。可你出去的方式，不是回到人间。”

“你跟她是三十年前那一夜的人。你不属于人间。”掌簿的视线落在木牌上那一行新刻的字上。

“可你也不属于阴司。”掌簿的下巴朝我抬了半寸。

“所以——”掌簿的手从木牌上收回来。他指了指那行字。

“你成了规矩的一部分。”掌簿的手指停在那六个字上。

“从此以后，进阴司的人，会知道有第七条：不要叫阿窈的名字。”掌簿的手掌在那行字上抹平。

“也会知道有第七条之下的第八条：不要叫沈诒的名字。”掌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一下。

“因为你们两个是一个案子。”

掌簿的视线从我脸上挪开。我的手指在木牌边沿上按着：“那这一条刻给谁。”

掌簿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刻给所有在册的人。”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一页上写几个名字。”

掌簿的声音低下去：“一页上写几个，就拴几个。”

我的手指在木牌上停住：“买走一个，别的跟着被牵。”

掌簿的小指翘着。他没有否认。

“她翻了案，可你们的案子——”掌簿的声音停住了。

“永远结不掉。”

掌簿的手从木牌上垂下去。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出来的光。我的手指在木牌上收了一下：“那我签在第七条上，是把她也拴上了。”

掌簿没有否认。他只说了一个字：“拴。”

我的手指在那一行新刻的字上按过去。木头很凉。字口浅得能看见刀打滑的那一下。我把手拿开：“那我这条规矩，是替所有在册的人立的。”

掌簿的笔尖在砚沿上停住。

“恭喜你，沈诒。”他的嘴角抬起来。

“你成了规矩。”

他的手指在木牌上按了一下。

我下台阶的时候，秦荼站在最底下那一级。

青官服，中间那一块布比两边新，边上一圈白线头。她手里捏着针，线穿好了，针尖朝下，没有穿东西。

我一级一级往下走。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叫我的名字。走到第六级，她把针别回衣襟上，伸出手。

掌心里是一块白布。四方，裁得齐，中间空着。

“衣裳背后要缝一块。”她说，“写上名字。”

“现在？”

“你这件还没有。”她说完就把手收回去，转身进衙了。

我站在台阶底下，捏着那块空白的签。布是旧的，洗过很多回，边角的线松了。风从台阶上头下来，把它吹得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