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到了那边，”我把手按在胸口上，“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记得。”她说，“你不用被叫。我记得。”

“那就好。”

“沈诒。”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替我喊了那一声。”

“那不算什么。”

“那是我这辈子听的，最响的一声。”她说，“我喊的那一下，是塘在响。”

我说：“塘不会喊。”

“塘会。”她说，“水底下三十个都在响。”

我站在桥上，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往桥那头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还是红的——刚才哭过的，可那一抹红已经淡了。她哭的时候没有泪，鬼哭没有眼泪。我看见的红，是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泡了三十年的白里头，那一层红是从骨头上走过来的。

她回头那一瞬，是她三十年来最年轻的时候。她的脸是二十七岁的脸。就是我在井里见过的那一张。就是她在水**回头那一帧。湿发贴在脸侧，遮住半边，露出来的那半边，睫毛上挂着水光。她朝我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轻。嘴角抬起来的位置，比桥头教姜素娥笑的那一回还稳。她这一回是自己会的。

她走的时候脚没有沾水。红裙的下摆从水面上离开，越过我的头顶，越过桥，往上。

我站在桥上看着。送活人最后一程，是站在车尾看它开出路口，看不见了才回来。她那一条开得很慢，慢到我一直站着。红升到天边。剩下一点。没了。

天亮了。她出去的是一趟，不是一去不回。

我在阴司里，留了很久很久。记不清多少年了。一条规矩活久了，会自己长出手脚。我一开始还数着年份过。后来不数了。不数以后，得找别的东西当尺子。我拿的是门口那条光——它每年短一点。短掉一指头，我就知道又过了一年。

我拿它当尺子用了很多年。后来那条光不短了。它停在那儿，跟我第一天看见它的时候一样长。我这才想起来，桥那头已经很久没有人再往前走了。

老猫死了以后还会来陪我坐一会儿。她不说话，就坐着。来的时候背上那个布包还在，包面那只猫头缝着，猫耳朵一高一低，跟三十年前一样。她女儿救回来了，她也不摘。摘了她就不来了。

她通关十二关，关里一个都没活下来。第十二关的奖励是女儿还活着。她把前面十一条命排成一队，自己站头一个——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才轮得到上。她用十一条命换了一条。

出副本那天她跟我说：沈昭，我欠你的。我说不用。她把布包的肩带换了一边：那我欠着。我这辈子记性不好，可记账记得清。

后来她去找她女儿了。听说找到了。找到以后她给我上了三炷香。阴司的门能通一小口气，我闻到了。很淡的檀香，还有猫毛。一条门缝进不来一炷香，进来的是气。守夜的时候屋里点三炷香，香味是往下沉的；往上走的香，是有人在上头走。

孟姜老了以后也来。

她拄着拐，一点点挪到我跟前。拐头包了布。布洗得发白。她挪到跟前要歇一次。歇的时候把拐往我这边一靠，靠在桥栏上，靠完又挪开。她一辈子不靠人。她挪到我跟前那十几步，走了很多年。头几年她走得快。快了还要装慢——她要在拐落地之前停半停，好让自己看着不急。

后来她不装了。后来的她，一步是一步。孟姜说，沈诒，我把碑立在你家门口了。孟姜又说，你家门口有棵枣树，八月枣熟，我给你留了。她说，你妈来看过你三回。

“三回。”我愣了一下，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三回。”孟姜的声音很平，“头一回她什么也没说。站了站就走了。”

我说，替我谢谢她。她说，谢什么，你不说谢字的。我说，我这不是说了吗。她笑了，笑得满脸都是。后来有一年，她没来。第二年她也没来。第三年秋天，有个人给我捎来一句话。捎话的人说，那位老太太腰不好，下不了楼了。

他没有说他姓什么。我也没有问。替人捎东西，捎话的人不报名，是规矩。我没有再问。再后来，有个小姑娘来。二十来岁，跟孟姜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她站在桥头，东张西望。东张西望的样子也不像。孟姜头一回来是有地方去的。她不是。

她先看水，再看柱子，再看地上。地上什么都没有。她把手背在身后。背着手站着的人，是在等人来问自己。我说，你找谁？小姑娘说，我奶奶说，这儿有个人。我说，你奶奶叫你来干什么？她说，她说你答应过她，等她来，就给她剥颗枣。

我说，我现在没枣。她说，没关系，她就来看看。她走了以后，枣树下多了一颗枣。剥好的。搁在一块小石头上，枣核朝外。我看了很久。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回石头上。放回原来的位置。后来那姑娘又来过几回。

每回来都站在同一个位置。桥头往东第七块木板。她站得比头一回来得稳。头一回来她的鞋尖朝着水；后来鞋尖朝着我。有一回小姑娘问，这颗枣您怎么老是不吃？我说，有人答应了要剥，我没答应要吃。她说，那不一样。她奶奶说，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我说，我知道。她说，您等的人，她不会来了。她奶奶等了六十年。我说，我知道。她说，那您还等？我说，我等的是我自己。她没听懂。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把那颗枣往石头中间推了推，让它不会被雨冲走，然后走了。

再后来那个小姑娘也老了，她自己又来过。小姑娘说，我奶奶走了。她走之前一直念叨一个名字。她说，她念的是沈诒。我说，她记错了。她说，没记错。奶奶说，这是那个不叫名字的人的名字。我说，那她念了也白念。

她说，不白。她跟着又说，我奶奶说，这名字念起来好听，吉祥。我没接话。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桥上，数桥上的木纹。一块板七道纹。从东往西数过去，数完再从西往东数回来。数到后来不数了。

再后来老猫也不来了。来的是一具纸人，坐在桥栏西头——老猫原来坐东头。她问我在册上给她留了位没有。我说留了。她说那就行，只要有位，她就不走。

我想起周小满。他死的时候还在喊“这不科学”。他到死都觉得这事不科学。我没跟他争过。

后来姜素娥也来。她不坐。她站在桥头这一头，一只手按在那本簿子的角上，按一下，走一步。她不说话。她按簿角的那只手是干的。她身上还是那件黑短褂，针脚一针长一针短，全歪在同一个方向。她的名字被人叫一次，她就少一寸。她少的那一寸，得有个人补上。

“叫的那一寸，我来顶。”我说。

“桩下那几根早就替过一回。”

“你不用他们顶。我顶就行。”

她把头低下去，低了很久。

“沈诒，”她说，“你替我留着。”

“我留着。”

有一年，门口的光晃了一下。我抬起头。桥那边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人。湿的。她从桥那头下来，裙摆还在滴水，滴在桥板上，一滴，一滴。她没有往我这边走。她在离我三步的地方站住。她说，我回来了一趟。她说完这句就走了。她的鞋底没有留下水。

然后，有一天，又有人来了。是个新人。慌慌张张闯进来，手里举着一块木牌。木牌是旧的那一块。木头不新，茬口发暗，摸着不扎手。正面那七条的字口深，落笔的地方有一层压出来的亮——那是刻了很多年才磨得出来的亮。

第八条不一样。字口浅，浅得能看见刀在木头上打滑的那一下。

【红轿】副本·玩家须知

一、入村后，不得询问轿行的价钱。

二、鸡叫三遍后，不得独自出门。

三、红轿经过时，低头，不得抬眼。

四、夜里听见哭声，不要应。

五、村中若有人问你叫什么名字，不要答。

六、看见水里的倒影，不要数。

七、不要叫她的名字。

八、不要叫他的名字。

新人看了第八条，抬起头。

“还有第八条？”那个新人说，喉结动了一下，“这副本七条规则，怎么变八条了？”

没有人回答他。可我听见我在笑。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一片水。他捏着木牌翻来翻去，翻到第八条，又翻回第七条。翻的次序跟我当年一样。先看第一条。看到第八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点过第八条。他的手指在那六个字上停了停，然后把牌子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第七条防的是她。”他抬起头，“第八条防的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我坐在那里，等着他发现。等着他，跟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走进来一样，抬起头，往水塘的方向看。那时候我看见了她。现在轮到别人看我了。

我身后有响动。纸人的指头在腰侧的铃铛上敲了一下，没有响。姜素娥的手还按在簿子的角上，按完没有走。再往那头，一个湿的影子从桥上下来，红裙的边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她站在那儿，没有过来。

他抬起头。

往水塘的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