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在凤城那个秋天，天气热得让人心里有些发慌。

林展是跑着回来的。在放学路上，他听桥头的人说，林记汽修那边出了状况，他父亲林哲被人给围住了。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穿过批发街的人群——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收档的时候，三轮车、拉货的以及讨价还价的，堵得水泄不通——一路又是撞又是挤，跑到韩江大桥头，拨开人群，恰好看见了那一幕。

铺子门口停着一辆落了灰的大货车，车头灯没有关，照得半条街泛白。林哲被人从铺子里架出来，推到大货车跟前，两条胳膊被人在身后反剪着。肥彪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张纸，冲着围观的人喊：“各位街坊都看好了！林哲，你上个月修的这辆车，前天在揭阳道上撞死了人！司机跑了，车是你修的，刹车也是你保养的——你说，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林哲挣扎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我没有动过刹车。这车是雄哥车队送来的，我修完试了车，刹车是好的。你们自己人动了手，不要往我头上扣。”

肥彪贴在林哲耳朵旁边小声说：“你确定不把东西交出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那天我走的时候看到就觉得不对劲。”

肥彪站起身，把那张纸拍在他脸上，“死者家属明天就到！人证物证都在，你就等着赔钱坐牢吧！”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那辆车，压低嗓子说“这不是雄哥车队那辆吗”，没人敢大声讲话。林哲想要挣脱胳膊回铺子里拿东西，被两个壮汉一把按住，推了个趔趄，后腰撞在门口的铁工具箱上，人还没站稳，肥彪已经一脚踢在他膝弯处。

林哲跪下去，额头磕在工具箱角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顺着眉骨淌到下巴，滴在水泥地上。

林展在人群里，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恨过自己动作慢。书包带子在手里勒得生疼，他看见父亲的额头在流血，看见肥彪一脚踩在他爸的膝弯上，看见那帮人围在旁边，像围着一条狗。他爸林哲，做了二十年修车的工作，桥头谁的车坏了都找他，向来不欠谁一分钱的人，被人按在自家门口，血流了一地，没人上前帮忙。

他甩开书包，两步冲进去，一拳打在按着父亲的壮汉腮帮子上。那壮汉“哎哟”一声松了手，另一个壮汉回过神，被林展一脚踢在膝盖内侧，身子一歪，也被踹开了。林展把父亲一把拉起来，挡在身后。

“爸。”

父亲注视着他，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血沫从嘴角渗了出来：“……你怎么回来了。”

“我要是不回来，你是不是就打算让人给打死在这儿？”林展的嗓音显得生硬且沙哑。

肥彪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露出笑意：“可以啊，林家的小子，还挺有脾气的。大伙都给我上。”

四五个人随即扑了过来。林展护着父亲向后退去，一直退到货车旁边，且已经没有地方可退了。有人用棍子砸在他的背上，他低哼了一声并没有躲闪，反而从墙角拿起撬棍，一棍挥出，正好击中最前面那人的肩膀位置，那人“嗷”地叫了一声便蹲了下去。又有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林展侧身避过，将撬棍向后一送，顶在对方胸口，把人逼退了两步。

“爸，快跑！”他喊道。

父亲并没有跑。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拿起铺子门口的油桶盖，一瘸一拐地冲向前方，照着肥彪的头盖了下去。肥彪被这一下砸得呆住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从腰后抽出钢管，抡圆了朝父亲后背夯了一记。

父亲闷哼一声，油桶盖脱手落下，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再次撞在货车保险杠上面。

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