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彪。林展的声音不大,但祠堂里回音重,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你说我爸修出人命了?
肥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怎么?林家小子,你还想翻案?
我不翻案。林展从兜里掏出那张维修单存根,举起来,这是我爸修那辆车的记录。上面写着:更换刹车片,调整刹车总泵,路试三圈,刹车系统正常。修车的规矩,修完试车,试完签字。这上面,有司机的签名。
他把维修单放在供桌边上,所有人都能看见。
那辆车出事,不是我爸修坏的。林展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是有人在我爸修好之后,又动了手脚。把好的刹车换成了坏的,然后把锅扣在我爸头上。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掉下来的声音。
肥彪的脸沉了下来:你放屁!
林展往前迈了一步,那我问你,前天晚上,你带着四五个人,在我爸铺子门口,把他打成颅内出血。这也是修出人命?
肥彪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找打?
你动我一下试试。林展没退。他盯着肥彪的眼睛,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现在巡捕在查那辆车的刹车。你今天在祠堂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巡捕就知道你在心虚。你猜,他们会不会顺藤摸瓜,查查你车队的夜车都拉了什么?
肥彪的脸色变了。
这一下,不只是肥彪,在座的叔伯们都愣住了。夜车。拉了什么。这几个词,他们隐隐约约听说过,但没人敢往深想。
陈伯先站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供桌上的维修单上,又扫过肥彪铁青的脸,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交。我开了三十年食杂店,我的车我自己修。
我也不交。开卤味摊的老赵站了起来。
……不交。
一个接一个。二十多个人里,有一半站了起来。
肥彪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扫了一眼站起来的人,又看了一眼林展,嘴角抽了一下,没放狠话,转身就走。门被他摔得山响。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陈伯走过来,拍了拍林展的肩膀,叹了口气:阿展,你今天这一嗓子,是替我们所有人出了口气。但你要想清楚——雄哥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林展说。
散会的时候,黄龙宇在祠堂门口等他。天已经擦黑了,桥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你今天太冒头了。黄龙宇靠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肥彪回去一定会报给雄哥。雄哥这个人,不惹则已,惹了就是往死里整。
我知道。林展说,但今天我不站出来,明天这条街上每家铺子都得交三百块。我爸躺在医院里,不能连桥头都丢了。
黄龙宇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展——是一个旧的双筒望远镜,外壳磨得发亮。
干嘛?
今晚,黄龙宇说,你不是想看夜船吗?
夜里十点,韩江大桥。
三个人躲在桥头一棵老榕树后面。树很大,根须垂到地上,正好把三个人遮得严严实实。江面很黑,只有桥灯投下来的一圈圈黄光,水波一晃,光就碎了。
黄显东蹲在最外面,脖子伸得老长,又缩回去,声音抖得像筛糠:龙宇,咱……咱真在这儿蹲一晚上啊?蚊子咬死我了……
闭嘴。黄龙宇盯着江面,来了。
林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桥洞下游的方向,有一个黑黢黢的影子,正顺着水往上漂。没有开灯,连个灯影都没有,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从桥洞下面钻出来。
林展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是一艘小机动船,船舷很低,吃水很深——装了货。甲板上堆着几个长条形的木箱,用帆布盖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船头蹲着两个人,一个掌着舵,一个叼着烟,烟头一明一暗。
船慢慢过桥。林展的望远镜跟着船走,手指攥得发紧。
就在船到桥中间的时候,掌船的人开口了,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这批货……到了龙伯那边……雄哥这次算过关了……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过了桥就没人查了。这条水道,跑了三年了。
林展的瞳孔缩了一下。
龙伯。跟磁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船渐渐远了,黑影融进江对岸的夜色里,连发动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桥面上安安静静,只有路灯。
黄显东从地上蹦起来,拍着腿上的蚊子包:走了走了!我再也不蹲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黄龙宇没动。他盯着船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很紧。
林展放下望远镜,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台望远镜——这是他爸以前在铺子里用的,远远看见熟人来修车,就拿出来看看是谁。现在,他用它看见了另一幅画面:韩江的夜船,帆布底下的木箱,还有那个连名字都没露过面的龙伯。
他爸躺在医院里。铺子被砸了。巡捕在查刹车。肥彪在明处盯着。而桥那头的水面上,有一条跑了三年的暗道,有人在那条道上,运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过了桥,就没人查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腥气。林展把望远镜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阿展,黄龙宇跟上来,龙伯这个人,我听我爹提过一嘴。在凤城,雄哥是明面上的,龙伯是水面下的。你碰雄哥,已经是捅了马蜂窝。你要是再往下查——
我知道。林展打断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韩江大桥。桥灯一盏盏亮着,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红。船早就没影了,但他知道,每隔一天夜里十点,那条船都会从桥洞下面钻出来,载着一船不能见光的东西,过桥,然后消失在江对岸的黑里。
他爸把那盘磁带塞给他的时候,没说去报仇,也没说去拼命。他只说了两个字。
油桶。
现在林展知道了,油桶底下藏着的不只是一盘磁带。是一条道。一条从桥头修车铺开始,穿过巷子和祠堂,穿过韩江大桥底下,一直通向水面底下的道。
他迈开步子,走进桥头的夜色里。身后,黄龙宇和黄显东跟了上来,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踩得又稳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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