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展正在医院陪床，走廊里过来两个人。

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不像街头混混，倒像茶楼里跑堂的。领头那个笑眯眯的，进门先冲吴娇点了点头：阿姨，林先生在吗？龙伯请他过去喝杯茶。

吴娇的脸一下子白了。林展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汗。

哪个龙伯？

去了就知道。那人还是笑，龙伯说了，就是喝杯茶，叙叙话。林先生不会不给面子吧？

林展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父亲还在昏迷，头上缠着纱布，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的手攥着他的袖子，指节都发白了。

我去。林展说，你们在门口等。

茶楼在老城骑楼街上，两层，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龙伯在二楼包厢，靠窗，面前摆着一套工夫茶具，壶里还冒着热气。

龙伯六十来岁，瘦，穿件灰布对襟衫，手上盘着两个核桃，看见林展进来，居然站了起来，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坐。

林展坐下了。茶是凤凰单丛，香得很，但他没碰。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龙伯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聊天气，林哲是个好师傅。二十年前他刚摆摊的时候，我那艘船的发动机坏了，整条街的师傅都修不好，是他蹲在船底板底下修了一夜。第二天船照样开。这份手艺，我记到现在。

他顿了一下，核桃在掌心磕出一声轻响：修车的人，手上有活，心里得有尺。尺歪了，路就走歪了。

龙伯有话直说。

龙伯笑了。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杯盖在杯沿上刮了两下，才开口：你手里有盘磁带。

林展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裤子。

别紧张。龙伯摆了摆手，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我不是来抢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听了，就烂在肚子里。你爸为什么躺在医院？就是因为他听了不该听的，又想说不该说的。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林展脸上，不重，但压人：谢文雄那边，我已经骂过了。一个修车铺的老头子，至于动手吗？没格局。你回去告诉你妈，铺子该开就开，桥头的保护费，不用交了。

林展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好心，这是收买。先给你一颗甜枣，再跟你要东西。

我不要你谢我。龙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干瘦，皮包骨，但力气不小，按在林展肩膀上像一块铁，我就一个要求。你爸醒了，让他把磁带交出来。东西放在我这儿，比放在你那儿安全。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

林展站起来，没碰那杯茶。他冲龙伯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龙伯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年轻人，路长着呢。别跟命较劲。

林展没回头。他下了楼，走出茶楼，太阳还没落，骑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黄龙宇在街对面等着，靠墙站着，嘴里叼着软双喜，看见他出来，迎上来两步：怎么样？

他知道磁带的事。林展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人并肩往巷子里走，他不要钱，不要铺子，就要磁带。还说桥头的保护费免了。

黄龙宇的眉头拧了起来：这是怕了。他越怕那盘磁带，说明磁带里的东西越要命。他今天客客气气请你喝茶，就是不想把事闹大——闹大了，巡捕顺着磁带查下去，他那个夜船就兜不住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刚拐进巷子，林展突然停住了脚。

巷子口围了一圈人。

他母亲吴娇卤味摊的推车翻在地上，卤味撒了一地，鸭翅、豆干、卤蛋滚得满街都是，褐色的卤汤淌了一地，踩得满脚印。摊位上那块写了十年的木牌子——林记卤味——被人从中间劈断了，两半，扔在水沟边上。

黄显东蹲在摊边，正手忙脚乱地捡东西，看见林展，脸唰地白了，手里的卤蛋滚到地上都没察觉。

阿展……你、你妹妹——

妍妍怎么了？！林展的嗓子一下子劈了。

她放学过来帮忙，刚到摊子上，就来了几个穿黑衣服的……把摊子掀了，还、还把妍妍架上了一辆面包车！黄显东急得直跺脚，我、我喊了人追，但车开太快了……我记得车牌号开头是粤U……

林展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推开围观的人，拔腿就往巷外跑。黄龙宇在后面喊他，他没听见。风在耳朵边上呼呼地响，街边的骑楼、行人、三轮车，全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他跑过五金店，跑过糖水铺，跑过他爸修了二十年车的那个路口。铺子的卷帘门还是拉着的，门上贴着封条。他没停。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动他妹妹，他就跟谁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