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展跑了大概两条街,后脖领子被人一把薅住了。
给我停!
是黄龙宇。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手劲大得像钳子,你知道人关在哪?你就这么瞎跑?
林展站住了。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妹被人抓了。
我听见了。黄龙宇松开他的领子,听见了才拽你。
黄显东这时候才呼哧呼哧追上来,弯着腰双手撑膝盖,张着嘴像条上岸的狗。喘了半天,他突然直起腰:粤U8!
林展和黄龙宇一起看他。
那辆面包车,粤U8开头的!黄显东的声音都在抖,但眼睛亮了,我上个月帮人拉货,在雄哥货运场见过那辆车!白色的,车门上还贴了个破广告——什么凤城快运!我记得车牌尾号是37,因为我那时候还想,37,我生日!
黄龙宇没废话,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货运场在河那边,开车十五分钟,我们跑过去要二十分钟。
跑。林展说了一个字。
三个人沿着河堤拼命跑。十月的风灌进林展的嗓子里,辣得生疼。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画面——他妹,林妍,今年十五,扎个马尾辫,放学背着书包往卤味摊走,手里还攥着半根冰棍。然后被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架上面包车。
他妹哭没哭?打没打她?
林展不敢想。他越跑越快,风在耳朵边上呼呼地响,把黄龙宇和黄显东甩出去好远。
货运场的铁门远远看见了。大铁栅门,半开着,门口蹲了两个抽烟的,穿黑T恤,胳膊上全是纹身。
林展没减速。
他直接冲过去了。
那两个守门的刚反应过来,林展已经到了跟前。左边那个伸手想拦,林展一巴掌把他打开,力气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右边那个站起来刚要喊,黄龙宇从后面追上,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里,那人噗通就跪了。
进去!黄龙宇吼了一声。
三个人冲进货运场。场子很大,停了七八辆货车,仓库一个挨一个,铁皮顶,大铁门。
林扫了一圈——左边第三间仓库,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新锁,其他仓库门都大开着。
他冲过去,抄起墙角一根手腕粗的铁管,对着那把锁就抡下去。
哐!
锁没开。他又一管子,哐!锁飞了。
他一脚踹开仓库门。
里面暗,拉着窗帘。窗户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照在中间那把椅子上。
林妍坐在椅子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嘴上贴了一道宽胶带。头发乱了,左边脸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她看见门被踹开,先是一缩,然后认出来是林展,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眼泪唰就下来了,呜呜地挣着绳子。
林展的脑子嗡的一声。
后面的声音他全听不见了。什么肥彪在不在场,旁边站了几个人,地上有什么——他全看不见了。他就看见他妹脸上那个巴掌印。
他抄着铁管就冲进去了。
靠——!
这一嗓子是吼出来的。
肥彪本来翘着二郎腿坐在后面的破沙发上,手里还端着一罐啤酒。他没想到林展真敢冲进来,而且冲进来就跟疯了一样。他猛地站起来,啤酒罐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林展一管子先扫翻了左边那个刚站起来的打手。那人抡着胳膊想挡,铁管砸在他小臂上,咔嚓一声,他嗷的一声蹲下去了。
第二个从右边扑过来。林展侧身,铁管横着抡,正砸在那人颧骨上。人直接飞出去,撞在货堆上,一箱螺丝哗啦散了一地。
拦住他!拦住这个小王八蛋!肥彪在后面喊,声音都变了调。
黄龙宇这时候也冲进来了。他没拿家伙,赤手空拳,但下手比林展还狠——专打喉咙、膝盖、手腕。一个打手刚掏出折叠刀,黄龙宇一个箭步上去,手肘顶在那人喉咙上,那人立马干呕着跪下去,刀掉了。
黄显东呢?
黄显东站在门口,腿在抖,脸白得像纸。但他没跑。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根木头方子,攥在手里,嘴唇哆嗦着,嘴里念念有词:我不跑……我不跑……我就站这儿……
林展已经冲到沙发跟前了。肥彪身边最后一个打手横过来拦,林展一管子砸在他胸口,那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肥彪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从腰里唰地抽出一把弹簧刀,大拇指一推,刀刃弹出来,闪着光。
你他娘的再过来一步!肥彪举着刀,手在抖,我捅死你!
林展没停。
他甚至没加速。他就那么一步步走过去,铁管垂在身侧,眼睛死死盯着肥彪。
你打我妹了。林展的声音平得吓人。
是……是雄哥让我干的!肥彪往后退,后背顶住了墙,关我屁事!是他让我把你引出来——
林展一管子抡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哐的一声闷响。肥彪惨叫,刀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林展第二管子砸在他肚子上。不重,但肥彪直接弯成了虾米,嘴里的酸水都吐出来了,顺着下巴往下滴。
林展把铁管垂下来,看着肥彪在地上蜷成一团,像条被拍扁的虫子。
他还想砸。
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
阿展。黄龙宇的声音,先救妍妍。
林展这才回过神。他转身几步冲到椅子跟前,扔掉铁管,双手去解他妹手上的绳子。绳子绑得死,是工业尼龙绳,勒得手腕上一圈红印。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指甲都劈了。
黄龙宇递过来一把弹簧刀——不知道从哪个打手身上搜的。林展接过来,一刀割断绳子,又一把撕掉妹妹嘴上的胶带。
胶带撕下来的时候,林妍哇地一声哭出来了,一下子扑进林展怀里,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哥……哥……他们打我……他们把我拽上车……我喊你你不在……
林展的手抖着。他摸了摸妹妹的脸,那个巴掌印火辣辣的。他喉头滚动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
没事了。哥来了。
他把妹妹从怀里扶起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大,罩到膝盖。林妍裹着外套,还在抽抽搭搭。
仓库门口这时候乱起来了。老周带着七八个搬运工,手里拎着撬棍、扳手、铁链子,呼啦啦全冲进来了。老周光着膀子,一看里面这阵仗,愣了一下,然后吼了一嗓子:
都给我按住!
一帮人扑上去,把地上哼哼的打手全摁住了。肥彪想爬,被老周一脚踩在后背上,脸贴在灰尘里。
林展!肥彪被踩着,嘴贴着地,声音含含糊糊但还在放狠话,你等着!雄哥不会放过你!龙伯也不会!你以为你救了你妹就完了?!那盘磁带——
林展走过去,蹲下来。
他看着肥彪贴在地上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肥彪的脸,不重,但每一下都响。
回去告诉雄哥。林展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妹脸上那个巴掌印,三个月之内都消不掉。
他顿了一下。
我爸头上那道伤,一辈子都好不了。
他站起来。
他要是觉得这事没完的话,你就让他来。
林展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黄龙宇——黄龙宇的左胳膊上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你受伤了。
没事。黄龙宇甩了甩胳膊,划了一下。
黄显东这时候才敢说话,他举着那根木头方子,声音发飘:龙宇……你、你流血了……我、我刚才没跑吧?
没跑。黄龙宇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小子,行。
黄显东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高兴的。
三个人走出货运场的时候,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的光已经在河堤那边闪了。
老周从后面跟出来:阿展,巡捕来了,我们这帮人先撤?
林展站在货运场门口,十月的风吹在他汗湿的背上,凉得一哆嗦。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妍裹着他的外套,站在门口,眼睛红肿,但没再哭了。黄龙宇捂着胳膊,黄显东攥着木头方子,老周和一帮搬运工站在两边,每个人脸上都是灰,但眼睛都亮着。
不撤。林展说。
他从怀里掏出那盘磁带。塑料壳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攥在手里,转过身,朝着巡逻车来的方向。
今天这事,巡捕来了正好。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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