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薄膜贴在鼻腔深处。林辰对此早已麻木。他戴着白手套，正在给一具车祸遗体做面部修复。颧骨碎了三处，他调了油泥，一点一点地塑形。死者是个年轻姑娘，家属要求“尽量好看些”。他做了七年入殓师，这类请求听过太多次。好看些，好看些，可死亡从来不好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没接。又震了三下。

他放下油泥，摘下一只手套，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二叔”两个字。他皱了皱眉。二叔是村委会的会计，平日里一年到头都不会给他打一个电话。

“辰娃。”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像站在风里，“你姥姥的坟要迁。”

林辰愣了一下。“什么？”

“修水库，征了后山那片地。所有坟都得迁。你妈那边我说了，她说让你回来。”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挖掘机下周进场。”

林辰看着面前那具尚未修复完毕的遗体，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重新戴上手套，拿起油泥。但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见过太多死人，收尸、修复、入殓、火化，一套流程走下来，他以为自己对死亡已经没有感觉了。但姥姥不一样。

姥姥是十年前走的。那天他在殡仪馆值夜班，母亲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你姥姥没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他连夜赶回村子，见到的只有一具已经换好寿衣的遗体。姥姥的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他没敢掀开。守灵三天，下葬那天落了大雨，泥水灌进墓穴里，抬棺的人脚底打滑，差点把棺材摔了。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地不留人”，不吉利的。

十年了。他很少回去。母亲不提，他也不提。

但现在，坟要迁了。

林辰请了三天假。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又转了一趟乡镇小巴，最后在村口的柏油路上下车。村子叫林家坳，藏在两座山之间的夹缝里，从前进出只有一条土路，如今修了柏油路，但路面已经被重型卡车轧得坑坑洼洼。水库工程的运输车来来往往，扬起的灰尘让人睁不开眼。

他沿着路往村里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看见树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水库工程征迁区域，无关人员禁止入内。”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老桂婆。她九十岁了，腰弯得像一张弓，裹着黑色的头巾，露出一张皱成核桃的脸。

“桂婆。”林辰叫了一声。

老桂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了他好一会儿。“辰娃子回来了。”

“嗯，迁坟。”

老桂婆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让林辰有些不自在。她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你姥姥的坟，不能迁。”

“为什么？”

老桂婆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用拐杖在泥地上划着什么。林辰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说话，便继续往家走。

母亲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摘着豆角。她今年五十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有些驼，手指关节粗大，是一辈子种地留下的痕迹。看见林辰进门，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亲热的话来。他们母子之间，向来如此。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车上吃了。”

母亲把豆角端进厨房，林辰跟进去。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热气，锅里炖着排骨。母亲从碗柜里拿碗筷，背对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坟要迁，就迁。棺里有一样东西，你给我拿回来。”

林辰一愣。“什么东西？”

“你姥姥走的时候，棺里放了一面镜子。”母亲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铜的。你把它拿出来，别打开看，用红布包好，带回来给我。”

“妈——”

“你答应我。”母亲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些急切。“别打开看。”

林辰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的表情。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母亲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继续盛饭。

第二天清晨，林辰带着工具上山。二叔给他派了两个帮工，都是村里的壮劳力，一个叫大柱，一个叫二奎。三人沿着山路往后山走。路已经被推土机拓宽了，两侧的灌木被连根拔起，裸露的黄土上散落着断枝残叶。远处传来挖掘机的轰鸣声，蓝色的机械臂在晨雾中起起落落。

姥姥的坟在后山半腰处，一块背阴的坡地上。坟头不大，长满了杂草，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林辰蹲下来，用手掌擦了擦碑面，隐约辨认出“林母秀英”几个字。碑上还刻着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守墓人”。

“守墓人？”林辰皱眉。

“你姥姥年轻的时候，村里人都叫她‘守墓的’。”二叔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说你们林家祖上就是看坟的。具体看什么坟，没人说得清。”

林辰没有多想。他站起来，拿起铁锹。“开始吧。”

挖坟是个力气活。三人轮流挖了两个小时，才见到棺木。棺木是柏木的，埋了十年，已经有些朽烂，但整体还保持着形状。林辰跳进坑里，用撬棍撬开棺盖上的铁钉。钉子锈死了，每撬一下都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棺盖松动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棺盖移开，露出棺内。

没有骨。

棺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绸布，已经腐烂了大半。绸布正中，放着一面铜镜。圆形，约巴掌大小，镜面朝下，镜背朝上。镜背上刻着四个字——“借寿三十年”。字体古朴，笔画深峻，像是汉代铜器上的铭文。

林辰盯着那四个字，后背生出一层寒意。

“这……这是什么？”大柱凑过来看，脸色发白，喉结不停滚动。

二奎下意识往后踉跄半步，不敢往空棺里面多看一眼。他声音发抖：“辰哥，你姥姥的骨头呢？”

林辰没有回答。他伸手去拿那面铜镜。指尖触到镜背的瞬间，一股冰凉从指尖窜上来，像握了一块冰。他下意识地缩回手。铜镜在棺底微微晃动了一下，镜面反射出一道光。

“别动那面镜子。”

母亲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林辰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布，是他昨夜特意找出来的。他把红布铺在手掌上，隔着布去拿铜镜。这一次没有异样。他把铜镜包好，揣进怀里，爬出墓穴。

“合上吧。”他对大柱和二奎说，“棺里没有啥了。”

两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多问。他们把棺盖重新盖好，开始回填土。林辰站在坑边，怀里揣着铜镜，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去。远处挖掘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像是要碾碎什么。

他转身往山下走。

背后，一阵风从墓穴的方向吹来，卷起黄沙。林辰裹紧外套，没有回头。

他并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盯上了。村口的老槐树下，老桂婆仍然坐在那里。她看着林辰从山上下来，看着他怀里鼓出的那一小块轮廓，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她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嘴里念叨着什么。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只有几个字飘到了林辰的耳朵里。

“……回来了……都回来了……”

林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桂婆已经重新坐回了槐树下，佝偻着身子，像一截枯木。他摇摇头，继续往家走。

怀里的铜镜贴着胸口，感觉一阵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