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母亲在灶上热了饭,一句话没问。林辰把红布包着的铜镜搁在堂屋的方桌上,坐在条凳上扒饭。排骨炖得烂,但他吃得没滋没味。脑子里全是棺底那面镜子,和那四个字。
“妈,棺里没有骨。”他放下筷子。
母亲背对着他,在水缸边洗碗,手没停。“嗯。”
“你早就知道?”
“你姥姥走的时候交代过。她不在棺材里,谁问都别说,等迁坟那天,把镜子拿回来就行。”
“为什么?”
母亲没回答。她把碗摞好,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有一种林辰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认命。
“辰娃,你把镜子给我。我收起来。这件事就完了。”
“什么完了?”
“你别问了。”母亲的声音忽然压低,甚至带了一丝哀求,“你明天就回城里去。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林辰看着母亲。她不敢看他,目光躲闪,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每次他问起父亲的事,母亲就是这个样子。搓围裙。躲眼神。然后一言不发。
“妈,我二十八了。不是小孩。”
母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把镜子放你姥姥那屋去吧。她生前的房间,还空着。晚上再说。”
林辰没有追问。他把红布包拿起来,推开姥姥房间的门。屋子十年没住人了,但母亲每周都打扫,桌上连灰都没有。一张老式木床,铺着蓝布褥子。靠窗一张桌子,放着一个搪瓷缸和一把木梳。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姥姥年轻时的样子。圆脸,眼神很亮,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他把铜镜放在桌上,转身出门。
那天晚上,林辰睡在姥姥的房间。母亲让他睡这儿,他没问为什么。
床板硬,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山里的夜静得不像话。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数。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些事。棺里为什么没有骨灰?铜镜上的“借寿三十年”是什么意思?母亲到底在瞒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是敲门声。三下,很轻。他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谁会在凌晨两点多敲门?
他坐起来,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紧不慢,像在按某种节奏。
他下了床,光脚踩在地上,走到堂屋。门闩插着。他凑近门缝往外看,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出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式对襟褂子,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提着一面小铜锣。钱守一。村里的风水先生,平日里红白喜事都找他。林辰小时候见过他几面,印象中是个干瘦的老头,走路弓着腰,说话细声细气。
“谁?”林辰隔着门问。
“辰娃子,是我。你钱叔。”门外的声音果然细,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听说你今儿个挖了你姥姥的坟,我过来看看。”
凌晨两点多来看?林辰没有开门。“钱叔,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钱守一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姥姥走的时候,我给你妈说过一句话。你问问你妈。”
林辰皱了皱眉。他转身想去叫母亲,却发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母亲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但她的声音很紧:“让他进来。”
林辰拔了门闩。钱守一推门进来,草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手里确实提着一面小铜锣,锈迹斑斑,看着有些年头了。他进了堂屋,也不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姥姥房间的门上。
“镜子在你姥姥那屋?”
林辰没说话。母亲在旁边轻声说:“在桌上。红布包着。”
钱守一抬脚就往里走。林辰想拦,被母亲拉住了胳膊。母亲的手在发抖。钱守一进了姥姥的房间,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一点月光。林辰站在门口,看见他走到桌前,伸手拿起红布包。他没有打开,只是隔着布摸了摸,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把红布包连同铜镜一起裹了,转身往外走。
“你干什么?”林辰拦住门口。
钱守一停下脚步,抬起头。草帽底下,他的眼睛很小,眼珠却亮得异常。“这东西不能留在你身边。我拿走了。”
“这是我姥姥的东西。”
“是你姥姥的东西。”钱守一点头,“但你姥姥已经走了。这东西留在你这儿,对你不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钱守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林辰后背一凉。不是恶意,而是某种怜悯,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辰娃子,你明天回城里去吧。这里的事,你别掺和。”
他绕过林辰,往门口走。但走到堂屋正中时,他忽然停下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布包,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辰。
“算了。”
他把黑布包解开,取出铜镜。然后他转身走进姥姥的房间,把铜镜镜面朝下,扣在了床头柜上。那柜子是姥姥生前用的,上面放着一盏老油灯。
“先放这儿。”钱守一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改天我再来。你今晚睡这个屋。别盖镜子,别碰它。过几天我来取。”
“你到底——”
“睡吧。”钱守一打断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林辰一眼。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的皱纹和一双阴沉的眼。“你姥姥用三十年换来的东西,别糟蹋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辰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你姥姥用三十年换来的东西”——和铜镜上的“借寿三十年”,对上了。这个钱守一知道内情。但母亲一言不发,已经回了自己屋里。
“但是钱守一是怎么知道他去迁坟了?难道他一直在暗中跟着自己?”
带着满心的疑惑,林辰回到姥姥的房间。铜镜扣在床头柜上,黑乎乎的,像一只闭着的眼。他躺在床上,侧过身,正好面对那面镜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铜镜的边缘泛着一点微光,而铜镜的背面在月光下却显现出一片星斗的图像。
林辰仔细看了看,他只认得上面的北斗星,其余的却不认得。不再多想,他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远远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中。脚下是石砖,又冷又硬。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光。
那点光在动。他走过去。光越来越亮,渐渐照出周围的轮廓。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四周立着石碑,每一块都有两人多高,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石碑围成一个圆,圆的正**,站着一个身影。
“姥姥?”
那个身影穿着寿衣,背对着他。灰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根木簪。她缓缓转过身来。是姥姥。比记忆中更老,更瘦,眼窝深陷。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别来。”
“姥姥,你在哪儿?”
“别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清楚了一些,却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辰娃,别来。别走这条路。”
林辰往前迈了一步。他想抱住姥姥,但他脚下的石砖忽然裂开了。姥姥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还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
“别……来……”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木梁,月光。他躺在姥姥的床上,一身冷汗贴在背上,浑身冰得发麻。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有鸡叫。他坐起来,大口喘气。梦。只是一个梦。
他转头去看床头柜上的铜镜。它还在那里,镜面朝下扣着。但有什么不一样了。铜镜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串佛珠。暗红色的珠子,被一根红绳串着,绳结处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他拿起来,凑到眼前。铜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林秀英。
姥姥的名字。
林辰的手在发抖。昨晚睡前,床头柜上只有那面铜镜。没有佛珠。他把佛珠攥在手里,珠子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左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红痕,像是被绳子勒出来的。
林辰慌忙起身查看,屋门、窗户,所有闩扣都是从里面扣死的,外头没人进来过的痕迹。
他猛地拉开门,冲出去找母亲。
母亲已经在灶台前烧火了。看见他手腕上的佛珠,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手里的火钳“当”一声掉在地上。
“妈,这佛珠——”
“谁给你的?”
“我醒来就在床头。我昨晚梦见姥姥了。”
母亲盯着那串佛珠,嘴唇发白。她伸手想碰,但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林辰追出去,看见母亲站在堂屋门口,朝着村口的方向看。
“妈!”
“你姥姥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母亲喃喃道,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带进棺里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
“姥姥带进棺里的?”
母亲猛地回头看他,眼眶发红。“辰娃,你走吧。今天就走。带着佛珠,别回头。铜镜我来处理。”
“我不走。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沙哑:“你姥姥……不是普通人。她守的东西,也不是普通东西。那面镜子……是她拿命换来的。你走吧,算妈求你。”
林辰看着母亲,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但他没有再说。他转身回屋,把佛珠戴在手腕上,拿起手机给单位打电话,说再请三天假。
他要去查清楚。姥姥到底守的是什么。那面镜子到底意味着什么。母亲到底在怕什么。
他走出门,往村口的老槐树走去。老桂婆每天都坐在那里。九十岁的人,是全村最老的。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晨风吹过,佛珠在手腕上轻轻晃动。铜牌碰着珠子,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林辰忽然有一种感觉——从他挖开姥姥坟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被启动了。
一切,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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