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他扶着石壁站了好一会儿，腿有些发软。老桂婆的话像一根钉子，楔进了他脑子里。他本来是要被献出去的。姥姥用魂债换了他。那债还没清。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走到姥姥坟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昨天回填的土已经有些塌了，坟头塌了一个坑。他蹲下来，把土拨回去，又搬了几块石头压住。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不想就这么回城。母亲让他走，老桂婆说“去了就出不来”，钱守一昨晚那副怜悯的表情。所有人都在把他往外推。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他是姥姥用三十年魂债换下来的人。他有权知道这一切。

回到村里已经中午了。母亲在灶上热了饭，见他从外面回来，没问他去了哪儿，只是把饭碗推到他面前。两人对坐着吃饭，谁也没说话。吃完，母亲去刷碗。林辰站起来，往姥姥的房间走。

“你去哪儿？”

“看看姥姥的东西。”

母亲的手在水缸里停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姥姥的房间和上午走时一样。铜镜还扣在床头柜上，黑布包搁在旁边。林辰没有碰镜子，他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放着一些旧衣物、一个针线盒、几本老黄历。他翻了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正准备关上柜门，手指碰到了柜子最里面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伸手摸出来，是一个布包。蓝布，已经褪了色，用麻绳扎着。

他解开麻绳。里面是一摞纸。最上面是一本族谱，封面写着“林氏族谱”。翻开，里面记载着林家世世代代的名字。太姥爷、太姥爷的爹。每一代都只有一个人。他翻到姥姥的名字那一页，下面有一行批注，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守墓人第八十七代。传嗣一人。”

守墓人第八十七代。林辰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姥姥是第八十七代，往后推，每一代一个人，那按理说母亲是第八十八代，但是因为祭品的缘故，她这代断了，姥姥替她守了。而姥姥最后把自己的东西传给了他，那么他就是第八十八代。

族谱下面是一个旧账本。牛皮纸封面，用线绳缝的。他翻开。前面几十页记的是粮食和布匹的往来，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翻到大约一半的时候，字迹变了。变得工整，一笔一划，像是不同的人写的。上面写着几行字。

“庚申年三月初九。地宫借寿十五年，立契。守墓人林秀英。以死后魂押，换女婴一名。女婴姓林，名素，年方满月。女婴不得留村，交由林二狗抚养。守墓人自今日起，魂入地宫，镇守封印，十五年为期。”

林辰的手抖了一下。庚申年。五十年前。女婴姓林，名素。林素。他母亲的名字。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翻。

“戊辰年腊月。地宫再借寿十五年，立契。守墓人林秀英。以死后魂押，换男婴一名。男婴姓林，名辰，方出生三日。男婴可留村，由林素抚养。守墓人魂债累计三十年，期满魂归地宫，永镇封印。”

戊辰年。他出生的那年。男婴姓林，名辰。是他。姥姥在他出生的时候，又做了一笔交易。十五年换母亲，十五年换他。加起来三十年。铜镜背面刻的“借寿三十年”，是这个意思。

他接着翻。后面还有几条记录，字迹又变了，像是另一个人写的，潦草得多。

“甲子年冬月。地宫异动。封印松动。守墓人入地宫加固。归时呕血三日。”

“壬申年。守墓人病重。自知大限将至。以血书于账本末页，嘱后人：镜不可离棺。棺不可离墓。地宫开，祸至。”

壬申年。十年前。姥姥去世那年。林辰记得姥姥走之前的那个月，确实把他叫到床前。他那时候刚考上大专，准备去城里念书。姥姥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但他只记得一句——“辰娃，姥姥给你留了东西，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时候他以为姥姥说的是那几件旧家具。现在他知道了，那面铜镜，那串佛珠，那个用三十年魂债换来的命。但姥姥从来没有跟他提过铜镜，没有提过守墓人，没有提过地宫。她只是说“留了东西”。他当时十八岁，满脑子都是去城里念书，根本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甚至没有追问。姥姥走的那天，他在学校，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账本最后还有一页。这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纸都快划破了。

“镜在，契在。镜离，契开。地宫开，祸至。”

林辰合上账本。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听起来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佛珠的红绳在手腕上勒出的印子还在。他忽然想起老桂婆说的话——佛珠少了一颗，在你姥姥嘴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在院子里，离得很近，但他不想当面问。电话接通了。

“妈。”

“嗯。”

“我是从地底下借来的命，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母亲挂了。

“辰娃……”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你姥姥跟我说过，这一天会来的。”

“她跟你说过什么？”

“她说，等你来了，就让你来。拦不住的。”

“什么来了？”

“债。”母亲说了一个字，然后挂了电话。

林辰放下手机，坐在姥姥的床上。床板上铺着蓝布褥子，上面有一道一道的褶皱，像有人刚坐过。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很淡，像是烧过的香。他转头去看床头柜上的铜镜。黑布包还裹着，但铜镜从黑布里露出了一角。镜面朝下，但镜背上的字从侧面露了出来。

借寿三十年。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老桂婆说，镜子是钥匙。钱守一说，别碰它。母亲说，别动那面镜子。但账本上的字比他见过的所有警告都清楚。镜在，契在。镜离，契开。地宫开，祸至。

他把手缩了回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二叔的电话。“二叔，村里有个叫钱守一的风水先生，住哪儿？”

二叔在电话里顿了一下。“你找他干啥？”

“迁坟的事，想问问他。”

“他住村东头，老祠堂旁边那个院子。不过辰娃，我劝你离他远点。那人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他给人看风水，收钱，这些倒没什么。但十几年前，有件事传得很邪。他给一户人家迁坟，开棺之后，那家人一个月内死了三口。都是暴毙。后来村里人就都不找他了。也就这两年，水库工程来了，他跟着工程队又混起来了。”

林辰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把族谱和账本重新包好，放回柜子。他看了一眼那面铜镜，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要去见钱守一。

有些事，他得当面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