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林家坳的屋舍，后山山林传来一阵阵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坳之间低声念叨。姥姥这间老屋子，窗户纸有些地方磨得薄了，山风钻进来，吹得窗沿轻轻抖动。

林辰躺在那张老旧木板床上，身下铺着姥姥留下来的蓝布褥子。这两天一桩接一桩的事压在他心口。迁坟开棺不见尸骨，那面刻着借寿三十年的铜镜，手腕上凭空冒出来的佛珠，老桂婆在地石室讲的往事，下午钱守一那番半真半假的说辞，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来回打转，搅得他心神不宁。

床头柜上，那面铜镜依旧镜面朝下扣着，黑布的一角耷拉在桌边，昏沉沉的，像一只闭紧不睁开的眼睛。左手手腕上那串佛珠贴着皮肉，冰凉的铜牌时不时蹭一下皮肤，那道勒出来的红印还隐隐作痛。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山里夜里静得吓人，屋外虫鸣断断续续，一声接着一声。明明身体已经累到极点，脑子却清醒得很，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地宫里石碑林立的画面，还有姥姥那张布满疲惫的脸。

不知熬了多久，浓重的困意终于席卷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林辰脑袋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又是那处熟悉的无边黑暗。脚下踩的是冰凉刺骨的石砖，四面八方黑漆漆一片，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一团微弱的白光。

林辰抬步，顺着那点光往前走，鞋底磕碰石砖，传出空旷的回响。白光慢慢放大，姥姥林秀英的身影就立在光晕中间。身上穿着那一身寿衣，灰白头发挽成发髻，木簪牢牢插在发间。

这一回，姥姥没有像上回那样急着摆手叫他快走，脸上没有剧烈的慌张，只剩下满身化不开的疲惫，眉眼之间全是无可奈何。

“姥姥。”林辰开口呼喊，自己的声音飘悠悠的，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姥姥缓缓抬眼看向他，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下飘上来，闷闷的回荡在四周。“辰娃，一切都是注定的。该落到你头上的，怎么躲都躲不开。既然挡不住，那就随缘吧。”

“随缘？”林辰攥紧拳头，心里堵得难受，“那是三十年的魂债啊，难道就让我这么眼睁睁看着？”

姥姥轻轻摇了摇头，身形在光晕里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她抬起枯瘦的手，朝着现实世界的方向指了指，手指落点，正好对应现实里这间老屋靠墙的旧木柜。

“姥姥，您想说什么？”

林辰话音落下，姥姥的身影却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一切消散，整片梦境的白光骤然熄灭。

“姥姥！”

林辰猛地一声低喝，浑身猛地一颤，豁然睁开双眼。

窗外已经蒙蒙亮，清晨的微光透过窗纸渗进屋子，鸡啼声从村子四面八方此起彼伏传过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一层薄薄的冷汗，后背的衣裳都被浸得发潮。

又是梦。

可是这梦太过真切，姥姥抬手指示柜子的画面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串佛珠安安稳稳戴在手上，铜牌“林秀英”还泛着淡淡的凉意。

梦里姥姥指着那个柜子？

林辰掀掉身上的薄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面上，快步走到靠墙那只老旧木柜跟前。这柜子昨天他已经翻过一遍，取出过族谱和牛皮账本，柜子门板厚实，木头表面布满长年累月摩挲出来的包浆。

他蹲下身，脑袋往柜子底下凑，眯起眼睛仔**量。柜子直接落地，底边紧贴地面，表面看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破绽。

“姥姥指的哪儿？”林辰低声喃喃，伸出手掌，顺着柜子底板一点点摸过去。指尖划过粗糙木头，到处都是灰尘。摸到大柜子靠左的角落时，指尖碰到一处缝隙，和别的地方手感不一样。

这里木板是活动的。

林辰心里一动，两只手抠住那条细缝，指尖用力往外掰。“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板卡扣弹开，一块活动木板向外滑了出来，一个浅浅的暗格露在了眼前。

暗格里面铺着一层发黑的旧丝麻布料，布料正中间，静静横放着一把短剑。

是一把青铜剑。

剑身不长，也就一尺半左右，并不是战场上厮杀的重兵器。剑鞘是老木头做的，表面布满斑驳的铜绿锈迹，锈痕顺着剑鞘纹路蔓延，一股古老陈旧的土腥气从暗格里飘出来。

林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双手捧起这把青铜剑。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远超看上去的样子。

他把暗格的活动木板暂时搁在地上，捧着短剑走到窗边，借着清晨透进来的天光，慢慢拔出剑身。

“噌——”一声低沉闷响，剑锋缓缓脱离剑鞘。青铜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古锈，纹路古朴，剑脊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篆字，岁月磨损大半，要眯起眼睛反复辨认，才勉强认出——镇墟。

镇墟剑。

林辰捏着剑柄，指尖小心翼翼避开锋利的刃口。他干了七年入殓师，见过不少陪葬的老物件，可像这样一把带着铭文的青铜古剑，还是头一回亲手触碰。不用多想也能明白，这玩意儿绝对价值不菲。

他拿着剑，来回翻看，剑格、剑鞘，全部仔细检查一遍。剑身上除了“镇墟”两个篆字，再没有别的文字记录。

他把青铜剑放到桌上，回身再去翻那只木柜。族谱、旧账本、针线盒、老黄历，全部又翻找一遍，一页一页翻看，不管是族谱批注，还是账本记录，从头到尾，没有半个字提到这一把“镇墟”青铜剑。

姥姥藏得极深。这么重要的物件，账本上居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林辰皱起眉头。这把剑到底是什么来头？姥姥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它的？梦里姥姥指的应该就是这把剑，这剑又有什么用处？

村子里面没有懂古物的人，二叔不行，老桂婆年岁虽大，也未必认得这种上古铜器。钱守一倒是懂古董，可那人野心勃勃，贪婪得要命，万万不能叫他看见。

林辰掏出手机，山里信号不算太好，他走到堂屋门口，来回调整角度，等页面加载出来。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镇墟青铜剑。搜出来一堆杂乱的网文，没有靠谱资料。

他又点开一个古玩历史论坛，这论坛平时他闲的时候偶尔会刷两眼。在论坛搜索框敲下“镇墟青铜剑”五个字，翻了好几页回帖，大部分都是无关的水帖，往下拖动屏幕，一条年代久远的旧帖子，浮现在屏幕上。

楼主是多年前注册的老号，帖子标题写着【闲聊，民间流出一件镇墟剑残件，浅谈地宫镇物】。

林辰指尖滑动屏幕，一字一句读帖子内容。

帖子里写，相传古时候，部分守地封印的家族，会铸造一类青铜短剑，名号镇墟，不作为上阵杀敌兵器，专门用作镇压地脉异动，安抚地下躁动的东西。这类器物数量极少，大多跟着守墓家族代代秘传，极少流落到市面上。

帖子楼主推测，这类青铜剑，大多是上古时期铸造，铸造时会配合守墓一族的契约，器物本身和地下封印绑定，外人拿到手，发挥不出原本的效用，只有家族血脉的后人，才可以催动它潜藏的力量。市面偶尔流出零碎残片，完整的镇墟短剑几乎绝迹，一旦现世，在古玩圈子里面会被疯抢。

帖子下面不少网友回帖，有人说是野史传说，当不得真，也有人附和见过零碎铜残片。整篇帖子，也就只有这么寥寥几段和手里这把剑对上。

看到这里，林辰后背冒出一层寒意。

钱守一昨天在院子里面摊开那些水库挖出来的青花瓷碎瓷片，眼睛里面那股贪念，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几片碎瓷，黑市都能给到五万块。若是叫钱守一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完整的镇墟青铜剑，不光是贪图古董钱财，这剑又和地宫封印挂钩，那家伙绝对会丧心病狂，不择手段也要把东西抢过去。

绝对不能让他发现。

林辰低头看向手里沉甸甸的青铜短剑。不能放回原先柜子底下的暗格。暗格的位置，既然梦里是姥姥告知自己，必然有急用，放在暗格里拿出来太费事了。

他环视整个屋子，目光扫过床底、房梁、灶台后面。思索片刻，他找来一块厚实的旧黑布，把青铜剑连剑鞘严严实实裹了两层，捆紧布绳。

他掀开木板床的床板，床底下泥土上面铺着一层干稻草。伸手扒开厚厚的稻草堆，在稻草最深处刨开一个坑，把裹好黑布的青铜剑埋进去，再把稻草原样盖回去，把散落的稻草铺得平平展展，看不出半点翻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林辰站起身拍干净手上的碎草屑，心脏还在砰砰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墙的木柜，把那块暗格活动木板重新扣回原位，恢复成原本毫无异样的模样。

姥姥留下的防身之物，现在，就安安稳稳藏在了床底稻草堆深处。谁也想不到。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村子里面人声慢慢热闹起来，牛羊的叫唤声远远飘进院子。林辰站在屋子**，低头看向手腕那串冰凉的佛珠，心里沉甸甸的。

青铜剑到手，可谜团反而更多。这把镇墟剑，将来，要派上什么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