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对面一家蛋糕店做裱花,店名俗,叫甜到位。主营探病蛋糕,字都是现写:早日康复,手术顺利,长命百岁。
搬走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提前约了货拉拉。周屿上班去了,他公司远,我掐着他通勤的点来的,不想碰上。结果还是碰上了,他中途回来拿东西,在楼道里撞见我抱着缝纫机下楼。
蝴蝶牌的,我奶奶留下的,铸铁架子,死沉。周屿伸手要帮忙,我侧身躲开,缝纫机磕在楼梯扶手上,当的一声。
栗子,他说,你听我说。
别挡道。我说。这话是老孙头教我的。
货拉拉师傅帮我把机子抬下去,围着看了一圈:老妹儿,这可是好东西。我姥姥有一台一模一样的,脚踩的,现在还能使。
师傅是锦州人,一路上跟我聊了四十分钟缝纫机,一句没问我为啥搬家。下车的时候他少收我五块:看你这机子的面儿。
行李先放店里。芳姐——我们店长,离异,刀子嘴——把我的东西归置到后屋,后屋堆着面粉和模具,她给我腾出来半张行军床的位置。
住多久?
找着房就搬。
急啥。她把一盆没打发的奶油推给我,上班。今天四十八个要写字的,你来。
我们店的规矩,写字另算钱,一个字两块,加急翻倍。
我握着裱花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写到第三十个早日康复的时候,我妈电话来了。
开口的是我二姨。我二姨说话不用铺垫,跟出租车打表似的,一上来就跑:栗子啊,妈跟你说个正事。你张叔家的伟伟你记得不,小时候还背过你——人家现在包工程,市里两套房——彩礼那边说了,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你——
我说我不处。
啥叫不处?你今年二十七了!你弟买房差个首付,你妈把你拉扯这么大,你——
电话那头我妈全程没吭声。到最后要挂了,那边窸窸窣窣的,我妈凑近话筒,喊了我一声:栗子。
嗯。
晚上……吃口热乎的。
电话挂了。
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围裙重新系上,进去接着写字。那天下半天,我写得飞快,笔画锋利,跟手术刀似的。写坏了两张,奶油太软,不赖我。
晚上十点收工。医院后街有个夜市,卖烤冷面的老姜头天天出摊,冬天也出。他说医院门口的生意,三百六十五天没有淡季。
我蹲在摊前等我的面,加两个蛋。老姜头的收音机咿咿呀呀放评书,单田芳,正讲到白眉大侠夜探开封。
旁边站过来一个男的,便装,手里捏着包烟,没拆。
老姜,来份面。
应医生!老姜头扬着铲子招呼,今儿不加班?
嗯。
你上礼拜给我老伴开的那个药,好使!她现在一宿能睡五个钟头。
让她白天少睡。
我扭头看他。他也看到我了,愣了不到半秒,移开眼,跟老姜头说:两个蛋。
我那份先好。老姜头递给我的时候说,闺女,加肠不?今儿剩最后两根,送你一根。
我说不用送,我买一根。
应迟在旁边接了一句:她那份,少放糖。
我说你咋知道我——
话说了半截我想起来了。那晚急诊,登记单上写着既往病史:低血糖,七年。我自己说的,还跟登记的护士掰扯,说这个不算病。护士当时头都没抬:不算病你晕啥?
面好了,我俩站在铁皮台子边上吃。收音机里白眉大侠打到第三十七回。
他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接起来,没走开,就当着我的面接的。
爷爷。
那边声音不小,我听得见个大概:处对象了没?你王爷爷家那丫头——十六号都给你安排好了——你今年三十三!
应迟说:处着呢。
那边炸了:处着呢?处多久了?谁家的姑娘?多大?咋不领回来?
应迟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远了半尺,等那边吼完一整轮,再拿回来:下个月,领回来。
挂了。
收音机里正好一集讲完,老姜头啪一声关了,说要收摊。
我嚼着面,看着他。铁板上最后一点热气往上冒。
你根本没处对象。我说。
他吃面的动作没停。嗯。
我也没有。
嗯。
老姜头开始收马扎,一个一个往三轮车上摞。灯泡还在头顶上晃。我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
要不,跟我结婚吧。
应迟停了。
他抬起头看我。他这个人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看得人发毛,像在数你的心跳。
你血糖又低了?
我认真的。我给你数数我图啥。我伸出手指头,一,我家里给我说了门亲,十八万八彩礼,我弟等着买房。二,我房子被人撬了,行李还在店后屋。三——
三没说出来。他问:三呢?
三没了。你呢?你图啥?
他把筷子搁下:我爷爷心脏不好。房颤,去年做过一次射频,上个月又犯了一回。他给我安排的相亲,下个月十六。那个人,他顿了顿,处不来。
哪儿处不来?
她也是被家里逼的。俩人坐一桌,跟互相盖章似的,没意思。
跟我结婚就有意思?
起码,他说,你烤冷面加两个蛋。
我掏钱,十六。
他把我的手挡回去,扫码付了,然后当着我的面,给我转了八块。
微信提示:应迟给你转账8.00元。备注:面钱。
我盯着那八块钱,抬头,人已经走出去两步,路灯把他的白T恤照得发白。
喂!我喊,你还没说结不结呢!
他没回头,抬腕看了眼表。
明早九点,民政局。带户口本。
说完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你那桃,磕过的确实甜。
我站在原地没动。
老姜头收摊收到一半,看看他,又看看我,把收音机重新拧开了。白眉大侠后续,明晚同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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