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过得比我想的顺。也可能是我不挑。

厨房归我之后，头一周我就摸清了应迟的口味：不吃香菜，说是闻着像肥皂；爱吃面；对肉没意见，但对做法有意见——我的红烧肉他吃两块，然后放下筷子说今天脂肪摄入够了。够了你还放下筷子干啥，又不是没长嘴。

他自己值班，就在医院对付。休息那天轮到做饭，真按那张菜谱来，水煮一切，盐都按克称。我吃了一顿西兰花配鸡胸，把锅从他自己手里没收了。

医嘱比我先接受这个家。第三天就开始睡我屋门口，等我下班。它挑食，猫粮拌鸡胸，只吃我做的，应迟做的闻一下，埋猫砂里。

它也懂营养配比。我说。

它懂什么，应迟说，它八公斤。

周二他夜班。我给他送了顿饭，装在保温桶里，面和菜分开装的，面坨了不好吃，这是我们店给病人家属做蛋糕捎带学来的讲究。

心内科在十六楼。电梯门一开我就听见有人喊：应医生的家属来了！

小唐，就是那个问过我你哪儿不舒服的年轻大夫，一路小跑过来接保温桶，跟接圣旨似的：嫂子！里面请！

我说我不是——话没说完，人已经把我按到护士站的椅子上，护士长从值班室探出头，端着个茶缸子出来了。

我就在那儿听了一下午的应阎王传奇。

应阎王，心内科副主任医师，三十三岁，全院最年轻的副高。业务没得挑，就是嘴毒。科里流传的语录我捡三条说：

对主任：这份病历你自己能念通顺吗？念通了再给我。

对塞红包的家属：塞回去。再塞，我给你转到纪律组那屋去。

对小唐：诊断标准抄二十遍。抄完你还记不住，抄五十遍。

最狠的一回，小唐说，有个家属在医院门口堵他，非说花钱了就得保证治好。应医生就问了一句——你买饭的时候，跟人保证过你一定能活着吃完吗？

护士长呷了口茶，慢悠悠补一刀：跟应医生相过亲的，都嫁别人了。

几个？

三个。小唐掰指头，最快的那回，见面二十分钟。对方点了杯冰美式，应医生说，血糖低的人喝不了这个。

然后呢？

然后就完了啊。小唐一摊手，人家姑娘说他毒舌。

我低头喝我那杯热水。冰美式那句我听着耳熟。那晚在急诊留观室，护士给我端来的也是一杯糖水，登记的护士说，应医生交代的，这个空着肚子的，先给糖。

饭送到的时候，应迟正在跟人交代事儿，看见我，交代到一半停了。

他那人说话从来不停顿的。

嫂子来得正好！小唐起哄，应主任，加双筷子不？

不加。应迟拎起保温桶，她放下就走。

全科的失望都写在脸上。

我跟他走到电梯口。他站住了，把保温桶换了个手，从兜里掏出两颗草莓硬糖，塞给我。

回去别空着肚子等公交。他说，上车前吃一颗。

电梯来了。他进去，门关上，那两颗糖在我兜里硌了一路。

回家路上我收到周屿的微信。没字，就一个朋友圈的点赞，赞的是我三年前发的一张照片，蛋糕店的裱花台。

我盯着那个红心看了半天，退出去，把手机揣兜里了。

到家我把这事跟应迟说了。他正在给医嘱剪指甲，医嘱躺他腿上，四脚朝天，跟被抄家的似的。

谁？他头也不抬。

周屿。

哦。

就点了个赞。

嗯。他给最后一只爪子剪完，把医嘱放到地上，三年前的都翻出来点了，他说，挺闲。

第二天，第三天，周屿没动静。

第四天，芳姐从前面店里晃回后厨，跟我说：小栗，有个男的，连着三天来买早日康复，一买一个，指定要你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