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住十六楼,心内科,三床。他自己科室的楼,他熟得跟自家炕头似的,住院第一天就把护士站摸清了,谁家闺女多大,谁夜班爱吃泡面。
手术同意书是第二天谈的。老师——应迟的老师,姓沈,白头发,说话跟发电报似的——把方案讲完,风险讲完,把单子推过来。
家属签字。
应迟接过笔。关系一栏,写:孙子。字很稳。他写字跟打出来的一样,一笔是一笔。
让丫头也签。爷爷在床上发话。
您这手术,我签了就行。应迟说。
我孙子手抖。
全屋人都看着应迟的手。那手搁在同意书上,稳得跟搁了三十年的老桌子似的。
老爷子,沈老师都听不下去了,您这是——
让丫头签。爷爷闭着眼,我岁数大了,兴忘。万一我忘了谁是我孙子,有人作证。
这话没道理。但没人跟他掰扯。
笔递到我手里。我捏着,看着与患者关系那一栏,顿了顿。
孙媳。
写完我把单子递回去,谁也没看谁。沈老师收单子的时候咳嗽了一声,我怀疑他憋笑。
住院那两个礼拜,我天天送饭。酱肘子是别想了,爷爷血压高,我给改成酱牛肉,也是那个酱。爷爷吃得直点头,说比食堂强,又说食堂那玩意也配叫饭,说的时候音量不小,专门说给查房的管床大夫听。
有天下午我送完饭,坐在病房看爷爷剥毛豆——他非要剥,说手闲着心慌。爷爷突然开口:
这收音机,小迟十二岁买的。
评书正说到中午。我哦了一声。
那年他攒了一年钢镚儿,帮我买报纸的、跑腿的,啥都干。攒了四十七块五。爷爷把剥好的豆子丢进碗里,我拿着钱去挑,卖货的说这个台能收到九个频道。我说我用不上九个,我要一个老说书的。
后来呢?
后来就这一个。爷爷拍了拍收音机,二十一年了。坏过两回,他自己修的。
我低头帮爷爷捡蹦到地上的豆子。爷爷又说:他八岁上我这么儿,话就少。别人家孩子哭,喊。他不。他就自己搁屋里坐着,坐到饭点,出来吃饭,吃完接着坐。
后来呢?
后来养猫了,好点。爷爷指了指我手机屏保,医嘱的定妆照,十斤,躺成一滩。猫通人性。人也得通。
我没接话。豆子捡完了,我拿去厨房洗。
晚上八点多,应迟下了班过来。爷爷睡了。我俩在走廊长椅上坐着,我从兜里摸出一瓶北冰洋——爷爷床头柜顺的,爷爷让我拿的,说年轻人喝这个顺气。
一瓶,俩人轮着喝。
你爷爷说,收音机是你十二岁买的。我说。
嗯。
四十七块五。
你连这个都打听。
我职业病,我说,我店里写字的,一个字两块,我最会算这种账。四十七块五,二十三个早日康复。
他捏着瓶子,看着走廊尽头。走廊尽头的窗户黑着,能看见对面楼的灯。他忽然侧过脸来,离得近了。北冰洋在我手里,气跑了一半。
我听见他呼吸停了一拍。我的也停了。
应医生!护士站的门帘后面炸出一嗓子,三床,三床醒了呢!要喝水!
应迟站起来的速度,比那晚在急诊拎我去留观室还快。
我坐在长椅上,心跳得跟三床的监护仪似的。
第二天术前谈话出来,应迟把日子定了:下礼拜三。
我请沈老师主刀。他说,他手比我稳。
你不稳?
我不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收笔,笔帽咔哒一声按上了,我爷爷在台上,我这手稳不稳,我自己说了不算。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抱孩子的,拎着CT袋子的。他站在那儿,把病历夹在腋下,跟我说:
周三。你别穿高跟鞋,爬楼累。
十六楼,他天天爬楼梯。我那天才知道,他从来不坐电梯,说站着等电梯,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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