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住院的第二个礼拜,店里来了个大单。
来的人是乔安安。跟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个拎着iPad的婚庆策划,进门就问:老板在吗?订婚宴,蛋糕要高级定制的。
芳姐从里屋出来,看见来人,又看我。
乔安安也看见我了。她愣了半秒,先吸了半口气,然后笑出来,还是那个笑法,怕笑大了不够淑女。
栗栗,她说,真巧。
我穿上围裙:写字两块一个,加急翻倍。
策划开始讲需求。订婚宴摆在临江壹号,一百二十桌,蛋糕要三层的,主色香槟金,主题是永恒的爱。
预算八万八。策划说。
八万八。乔安安坐下来,把头发拨到耳后,栗栗,你手艺我知道的,大学那会儿你给宿舍做过蛋糕。正好,都是老同学,你给我做,放心。
我说行。
方案改了八稿。第一稿,乔安安说蝴蝶太满,俗。第二稿去蝴蝶,说留白太多,素。第三稿改字体,第四稿换花边,第五稿说金色不正,第六稿嫌奶油光泽廉价,第七稿要求糖牌上手绘新人剪影,第八稿——
第八稿出来,乔安安对着效果图看了很久,指尖在iPad上划拉了三圈,没挑出地方。
还行吧。她说。
行就签个字。我把定稿确认单推过去,定稿之后再有改动,算加急。一个字两块,一版四十八。
你们店规矩真多。
店不是我开的。我说,规矩也轮不到我改。
乔安安签了字。策划去结定金,她坐在那儿没走,端着我给她倒的水,状似无意地开口:栗栗,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我和周屿……其实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说是吧。
嗯。我说,成年人都得结账。定金在收银台。
她端着水又坐了一会儿,没趣,起身要走。风铃响了——应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来接我下班的。那天我早上念叨了一句没吃早饭,他记着,中午溜出来,隔着两站地送了趟饭。
乔安安看见他,眼睛动了一下。
应医生?她声音都变了,往前提了半步,真的是你!我妈妈心脏一直不好,总心悸,您的号我们挂了半年都没挂上——
手机上都能约。应迟把保温桶放在我操作台上,约不上,是你没定闹钟。
哎,是是。乔安安笑着接话,一边把名片递过去,我和栗子大学同学,四年上下铺,关系可好了。回头我妈妈要是——
应迟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接。
同学。他说。然后看了看我操作台上晾着的糖牌,第八稿,永结同心,乔体字,一个字一个字描出来的。
她字写得比你好。
乔安安拿着名片,站在原地。策划在收银台喊她:安安姐,定金好了。
她走了。风铃晃了三下才停。
应迟打开保温桶看了一眼,是我早上没吃的粥,他又给带回来了,还是热的。他把勺子递给我,说:吃完再走,我等你。
那三层的蛋糕我做了整整三天。送过去那天早上五点起来裱花,香槟金的永恒的爱,一层七只蝴蝶,第八稿定稿的样式,一点没走样。乔安安的订婚宴,蛋糕上挑不出一根毛刺——我的手艺不掺私账。
这单做完,我拿提成,加上这两个月存的,卡里的数字往前进了一位。
也是那个礼拜,芳姐把她闺女视频给我看。闺女在广州,生了二胎,没人带。
我寻思年底就回去了。芳姐说,这店,得盘出去。
她没接着说。我也没接话。晚上打烊,我擦操作台擦到第三遍,芳姐把钥匙拍在台子上:问你呢,接不接?
我说我回去想想。
回到家,应迟在看文献,医嘱卧在他脚面上,一人一猫,一动不动,跟等红灯似的。
我把芳姐的事说了。他合上电脑,听完,没马上开口,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医生家属的待遇,进门一杯水。
我给你捋捋。他说。
然后他真给我捋。转让费、房租、人工、我这四年的回头客里多少是认字、多少是认店、多少是认芳姐。他说得跟术前谈话似的,一条一条,风险和获益,掰开揉碎。
你说我能行吗?最后我问。
这个我不评估。他说,我只说一个事实:这个店,字是你写的,客人回头,认的是你的手。芳姐走了,你在,店就还是这个店。你不接,别人接了,那就是另一家店了。
那你的意见呢?
做不做,你定。
他顿了顿,又说:资金差多少,列个单子我看。看,不是借你。
我贷款批下来那天,回家推开门,桌上摆着一桌菜。西兰花,水煮。鸡胸,水煮。糙米饭。摆得整整齐齐,糙米饭上用番茄酱挤了一朵花,挤得很吃力,一看就是头回挤。
庆祝。应迟说。
我看了那朵花半天。然后我系上围裙,重新做了仨菜。那顿饭吃到十点多,西兰花和水煮鸡胸也没浪费,医嘱偷了两块鸡胸,叼着往猫窝跑,被应迟当场逮住,关了阳台。
它在阳台玻璃后面骂了半个多小时,骂累了,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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