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心口?”谢渊把铜签往兜里一揣,退后半步,后背撞上面包车铁皮,发出一声闷响,“你当我傻?”
赵四指没动,就站在那儿,手收回去插进夹克兜里。黑暗里看不清他脸上什么表情,但听呼吸声,不急,稳得很。
“你不傻。”赵四指说,“你精明得很。刚才那两下划拉,你划的是收字,签尖冲外,没往自己身上招呼。老吴头教你的?他没教你认主,只教了你使唤。使唤的是别人的东西,认主了才是你自己的。”
谢渊没接话,攥着签子的手松了松。手心里全是汗,铜签滑腻腻的,差点脱手。他换了个握法,把签子夹在指缝里,签尖还是朝外。
“你说你姓赵,四指。”他顿了顿,“我爷爷凭什么给你补库?补库收钱,你欠他的还是他欠你的?”
赵四指笑了一声,蹲下去,右手四根指头戳在地上。地下室地面是水泥的,积了一层黑灰,他一划拉,灰面上就出来个歪歪扭扭的字。谢渊借着面包车缝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看,是个“库”字,写得像鬼画符,但能认出来。
“你爷爷给我补库那年,我二十八。”赵四指拿指头点着那个字,“我在码头扛包,挣一个花一个,库底子薄得跟纸似的。那年冬天我娘病了,我借了笔快钱,利滚利还不上了。催账的堵到我家门口,我拎着菜刀出去,让人一棍子闷在后脑勺上,躺了三天,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鬼门关了。”
他拿那四根指头在“库”字外头画了个圈。
“你爷爷路过,看见我躺巷子里出气多进气少,蹲下来扒拉我眼皮看了一眼。他说我这叫库破见底,气运漏光了,再漏下去人就没了。他给我补了库,没收钱,只让我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往后我要是碰上库破见底的人,也得伸手拉一把,不能收钱。”
谢渊盯着地上那个字,没吭声。这话听着像他爷爷能说出来的。小时候他爷爷还在,巷子里谁家揭不开锅,老头总端一碗米过去,从来不提还。
“那你现在拉我一把的方式,就是让我拿签子扎自己心口?”
赵四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刚才拍那两下巴掌,你猜我拍了多少力?”他把右手举起来,四根指头张开又合拢,“我要是想弄你,拍巴掌的时候铜签就脱手了。那签子在你手里攥着,我隔着三步远能把它震飞,你信不信?”
谢渊没说话。手背上的红印子还疼着,刚才签子烫那一下,确实跟有人拿火燎似的。这人要真有那本事,没必要跟他废话。
“我信一半。”谢渊说,“你震得飞签子,不代表你不想害我。兴许你就想让我自己扎自己一刀,省得你动手。”
赵四指乐了,笑出声来,声音不大,闷在嗓子眼里,跟砂纸磨铁似的。
“你比你爷爷还轴。你爷爷当年给我补库,我说我这条命算他的,他摆摆手说不用。我说那我给你磕个头,他说磕头不如攒德,德攒够了库就厚了。”
他收了笑,声音沉下来。
“我这条命是你爷爷给的。我要是害你,你那签子刚才往罐口划字的时候,我就能从后头给你一下。你划最后一笔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空的,后背全敞着,我站你后头三步远,你一点没察觉。”
谢渊后脖子一凉。他说的是实话。刚才收虫那会儿,他全神贯注在签尖上,根本顾不上身后。这人要是那时候动手,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行。”谢渊把铜签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手心掂了掂,“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认主这事,你替我护法,万一你趁我扎自己的时候把签子抢了呢?”
赵四指没急着答。他伸手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叼在嘴里,又摸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火苗蹿起来那一下,谢渊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颧骨高,眼窝深,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一直拉到太阳穴。右手举着火柴,小指那个位置确实光秃秃的,断口平整,像是刀切的。
“你手里那根签子,铜的,上头刻着库纹。”赵四指点着烟,吸了一口,“这玩意儿认主得喝血,但喝完了血,它跟主家就拴在一块了。我要是在你扎心口的时候把签子抢了,签子上沾着你的血,我拿着它使唤不动,还容易沾上因果。搬山派的人干这种事,我不干。”
“搬山派?”
“你以为就你会收虫?”赵四指拿烟头朝面包车底下指了指,“孙老六那罐子底下压着魁字铁牌,你猜是谁放的?”
谢渊把手里的铁牌子举起来。指甲盖大小,上头一个“魁”字,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攥手里盘了很久。
“孙老六一个臭棋篓子,库破成那样,自己都顾不过来,他招惹搬山派干什么?”
“他没招惹。”赵四指吸了口烟,烟头明灭了一下,“他是被搬山派挑中的。你刚才收的那条灰线,是库虫的尾丝,尾丝上沾着财锈,你摸摸签子。”
谢渊低头一看,铜签尖上果然有一层红褐色的东西,跟铁锈似的,但颜色深,发黑。
“财锈。”赵四指说,“搬山派打洞偷库的时候,洞壁上会留这玩意儿。他们挑孙老六这种库破见底的人下手,先放虫进去啃,把残运啃干净了,再顺着虫道把剩下的气运一股脑抽走。孙老六就是他们的饵。”
“饵?”
“探路的饵。”赵四指把烟灰弹在地上,“你今晚收了这条线,明早还会有第二拨虫从别的方向进来。这一片被啃的摊贩不止孙老六一个,我盯了三天了,东南西北四个口子,今晚只堵上你一个。你那根签子一次收一条线,撑不过天亮。”
谢渊攥着铜签的手指紧了紧。签子凉了,但手心又开始出汗。
“你盯了三天,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收?”
赵四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晃了晃右手。
“我右手就剩四根指头,签子使不动。收虫得五根指头攥签身,拇指压签尾,少一根就使不上劲。我能看,能护法,能帮你堵口子,但签子得你来使。”
谢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指头,一根不少。铜签在手里攥着,签身被汗浸得发亮。
“你要什么?”他抬起头,“你说了三件事,第一件护法,第二件收旧账,第三件说一半留一半。收旧账收的是谁的?”
赵四指伸出四根指头,在黑暗里晃了晃。
“欠我十二年库息没还的那位,姓周,在城南菜市口开卤味铺子。十二年前他库破见底,我按你爷爷的规矩给他补了库,没收钱。他当时跪地上磕头,说往后挣了钱一定还。十二年,他铺子从一间扩到三间,库也厚了,但库息一个字没提过。”
“库息还能欠着不还?”
“补库不收钱,但库息得还。这是规矩。你爷爷当年给我补库没收钱,但我后来攒了德,转成库息还给他了。他不收,我就把德散给码头上的苦力。老周不一样,他库厚了之后开始抠,该散的不散,该还的不还,库上就结了锈。”
赵四指拿烟头点了点谢渊手里的铁牌子。
“这第二件事,我本来想自己办。但签子在你手里,你收他的库息,比我上门讨账名正言顺。守库人收库息,天经地义。”
谢渊把铁牌子翻了个面。背面也有字,刻得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一个“搬”字,半边被磨平了。
“魁字铁牌和搬山派到底什么关系?”
赵四指把烟头扔地上,拿鞋尖碾灭。
“魁爷是搬山派的老大。这铁牌子是搬山派打洞用的号牌,每个出来搬货的贼手里都有一块,刻着不同的字。刻魁字的,是魁爷手底下嫡系。孙老六罐子底下压着这块牌子,说明今晚放虫的人,是魁爷身边亲自带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爹那个包工头姓魁,我打听了十年没打听到真人。你猜为什么?”
谢渊眼皮一跳。
“因为那个姓魁的包工头,压根就是搬山派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他接工程,挑工地,底下养着一帮人打洞搬货。你爹在工地上摔下来,你以为真是意外?”
赵四指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摆在那儿了。谢渊攥着铁牌子的手绷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第三件事。”赵四指伸出最后一根手指,“魁字铁牌的事我只说一半。剩下那一半,你爹摔伤那天工地上的事,你自己去查。查到了别来找我,查不到也别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查到了,说明你有本事往下走。查不到,说明你还没到那份上,找我也没用。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知道,不该你知道的时候,问了也是白问。”
谢渊沉默了几秒。地下室上头传来路灯光扫过的动静,大概是巷子里有车经过。他低头看了看铜签,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歪扭的库字。
“签子扎心口,扎多深?”
赵四指乐了。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谢渊把签子攥紧,“但你说了半天,就这个认主的事最实在。签子使唤不动,明早第二拨虫来了我拿什么挡?拿脑袋挡?”
“扎破皮就成,不用深。”赵四指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签尖对准心口,往里一送,见了血就往外拔。拔出来之后签子会烫一下,那一下你得忍住,不能撒手。撒了手,签子掉地上,血沾了灰,认主就废了,得重新来。”
“疼不疼?”
“疼。”赵四指伸出右手晃了晃,“我当年认主,疼得把牙咬碎了一颗。你忍不忍得住,看你自己。”
谢渊深吸一口气。巷子里那股铜锈味还没散,混着烟味和地底下的霉味,呛得他嗓子发紧。他把铜签换到右手,拇指压签尾,四根指头攥签身,签尖对准自己心口的位置。
“等等。”赵四指伸手按住他手腕,“你心口正中间偏左半寸,那是库眼的位置。签尖扎库眼,认主才管用。扎歪了扎到肋骨上,白挨一刀。”
“你怎么知道库眼在哪儿?”
“你爷爷教我的。他当年给我补库,第一针就扎在库眼上。他说库眼是财库的门,门开了才能补,认主也是一样,签尖得从门进去。”
谢渊拿签尖在自己心口比了比,偏左半寸,大概就是心脏跳得最厉害的那个位置。他隔着衣服按了按,能摸到肋骨缝。
“我数三下。”赵四指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你扎进去,我护法。签子拔出来之前,不管多疼,手不能松。”
“你不数。”谢渊把衣服下摆撩起来,露出心口那片皮肤,凉风一激,汗毛全竖起来了,“我自己来。”
他拿签尖抵住皮肤。铜尖冰凉,压出一个浅浅的窝。他深吸一口气,牙关咬紧,手腕一送。
疼。
跟针扎不一样。针扎是尖的,一下过去就完了。签尖进肉那一下,疼是钝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筷子往他胸口捅。他眼前白了一瞬,耳朵里嗡嗡响,喉咙里一股铁锈味往上涌。
“别松。”赵四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快了,再进半分。”
谢渊咬着后槽牙,把签子又往里推了推。疼劲儿从心口往左肩窜,整条胳膊都麻了。他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涌的声音,咚咚咚,擂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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