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来的时候,我正在改稿。
改的是程氏的第三版。程野说“再亮一点”,我把主色从灰蓝调成了墨绿。
他的“再亮一点”和“再改改”一样,都是口头禅。
我把色值调了三遍,屏幕上的墨绿还是不对。
眼睛有点花,我站起来倒了杯水。
调到一半,敲门声。
很轻,三下。
我以为是唐糖,开门。
是林晚晚。
她穿一件米色大衣,头发放下来,化了妆。
她进来,站在客厅中间,没坐。
屋子小,她一站,显得更小。
她看了看墙上的旧日历,又看了看折叠桌。
“嫂子。”
“别这么叫。”
“苏念。”她改口,笑了一下,“我能进去吗?”
“有事说事。”
她看了看楼道。声控灯灭了,她站在暗处。
“陆沉让我来的。”
“他让你来干什么?”
“让我劝你签字。”
我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孕检单。
“我怀孕了。”她说,“两个月。”
我看着那张纸。
“他说,只要你签了字,他就娶我。”
“他说的?”
“他说的。”
我把门往里带了一点。
“几个月?”
“两个月。”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刚查出来。”
我想起那天在机场。
那张从陆沉口袋里滑出来的单子。姓名栏写着“林晚晚”。日期是上周。
单子上还有一行,我当时没细看,现在想起来了。
六周。
“六周。”我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单子上写的是六周。”我说,“一个半月。”
她的手从小腹上放下来。
“那是……那是上次查的。”
“你上次查的,是六周。今天你说两个月。”
她不说话。
“林晚晚,你连自己怀孕几个月都记不住?”
“我——”
“单子是你自己塞他口袋的吧。”
她的脸白了一下。
“你胡说。”
“那你把单子给我看看。”
她把纸往包里塞。
“我凭什么给你看。”
“不敢?”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
“苏念,你都要离婚了,你还管这些干什么?”
“我不管。”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他被人骗到什么程度。”
她咬着嘴唇。
“你以为他爱你?”她说,“他要是爱你,会让我来?”
“他让你来,是因为他签不了字。”我说,“不是因为我。”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要是真想离婚,一张纸,签个字,多简单。”我说,“他拖了三个月,说明他不想签。”
她不说话了。
“你回去吧。”我说,“告诉他,协议我放在桌上了,他什么时候签,什么时候算。”
“苏念——”
“还有。”我说,“下次别拿假单子骗人。六周和两个月,差着半个月呢。”
我把门关上。
门外没声音。
过了很久,声控灯灭了。
我靠在门上,听着楼道里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她可能还站在那儿。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楼下,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
林晚晚从楼道里出来,站在车边,打了个电话。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比划。
过了几分钟,她上车,车开走了。
我回到桌前,继续改稿。
改了两行,改不下去。
我打开抽屉,把那张孕检单拿出来。
四折,压在最下面。
我把它展开,看了很久。
六周。胎心还没长出来。
我把单子折回去,放回抽屉。
然后拿起手机,给唐糖发了条消息。
“林晚晚来找我了。”
唐糖秒回:“她来干什么?”
“送人头。”
唐糖发来一串省略号。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你怎么知道单子是假的?”
“她说的月份,和单子对不上。”
“就这?”
“就这。”
“万一她是记错了呢?”
我看着屏幕上这句话。
想了一会儿,回她:“记错月份的人,不会把单子揣在包里带来。”
唐糖回:“有道理。”
“而且,”我又打了一行,“真怀孕的人,不会拿单子当武器。”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两天,唐糖说,陆沉把林晚晚赶出去了。
窗外天黑了。
楼下的夜市又支起来,有人在喊“烤串,十块钱三串”。
我坐在桌前,看着抽屉的方向。
抽屉关着。
那张单子在里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机场,陆沉的口袋里,除了那张单子,还有一张电影票。
两张连座。
日期是林晚晚回国前一天。
我当时没问。
两张连座。她回国前一天。
现在也不想问了。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