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消息来的时候,是第三天。
“江边,老地方,见一面。”
我没回。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
“就一面。”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三天里,我把那条消息点开又关掉。
老地方。江边那座桥下面。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常去那儿散步。
后来他忙了,就不去了。
江边风大。
风里有一股潮气。
我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
桥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他站在栏杆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他瘦了。下巴上有胡茬,没刮干净。
我走过去,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你过得好吗?”他问。
“挺好。”
“程野对你好吗?”
“他是我老板。”
“我知道。”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
“你还在程氏?”他问。
“在。”
“合同到什么时候?”
“年底。”
“之后呢?”
“再看。”
他看了一眼我的肚子。
“你怀孕了。”
不是问句。
“嗯。”
“几个月了?”
“五个月。”
他沉默。
烟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林晚晚的单子,我查过了。”他说。
“孩子是我的吗?”
“是。”
他把烟收起来,放进口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苏念——”
“你那时候在干什么?”我说,“你在接林晚晚。你在护着她。你在怪我汤没端稳。”
他不说话了。
“陆沉,我怀孕六周的时候,你说我不小心。”我说,“我怀孕两个月的时候,你说我三天就回来。”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所以我没打算告诉你。”
江面上有船过去,汽笛响了一声。
风把水吹皱了,一层一层的。
远处的桥亮着灯。
他以前说,那桥像一条躺着的鱼。
他靠在栏杆上,低着头。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孩子。”
“我养。”
“一个人?”
“嗯。”
“你一个人怎么养?”
“怎么养不是养。”
“我也可以——”
“不用。”
“苏念,我是孩子的父亲。”
“你是。”我说,“但你不是我丈夫了。”
他抬起头。
“协议我签。”
“好。”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孩子出生,让我看一眼。”
我看着他。
“就一眼。”他说,“我不抢,不闹,就一眼。”
我想了很久。
“到时候再说吧。”
“苏念——”
“陆沉。”我说,“你今天问的这些问题,三年前问,我都会答。”
“现在问,我只能答到这里。”
我转身走了。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
我没回头。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后面没有脚步声。
我摸了摸肚子。
五个月,已经能感觉到他在动了。
“没事。”我说。
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回到家,唐糖在门口等我。
“你去了?”
“嗯。”
“他怎么说?”
“他签字。”
唐糖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脸上写着‘不高兴’四个字。”
我笑了一下,开门。
“进来吧,我煮面。”
“你还会煮面?”
“刚学的。”
那天晚上,我煮了两碗面。
唐糖坐在折叠桌对面,把筷子摆正。
“你这屋子,比我想的小。”
“够住。”
“以后孩子生下来,不够。”
“到时候再换。”
“你哪来的钱换?”
“慢慢挣。”
面好了,我盛了两碗。
面有点坨。
唐糖吃了一口,说:“还行。”
“骗人。”
“真的还行。”她说,“比我第一次煮的强。”
我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放下。
“唐糖。”
“嗯?”
“他说,孩子出生,想看一眼。”
唐糖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
“不知道。”
“那就到时候再说。”她说,“反正还有四个月。”
“嗯。”
我重新拿起筷子。
面已经凉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响。
我忽然想起江边栏杆上,有一行字。
不知道是谁刻的,被雨冲得只剩下半个。
我看了很久,没认出来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手机里有一条消息。
陆沉:协议签了,放在你以前的信箱里。
我没回。
起床,煮了两个鸡蛋。
一个溏心,一个全熟。
我拿起全熟的那个,咬了一口。
鸡蛋是昨天买的。
壳上印着日期。
我剥了一半,放在碗边。
窗外有人在喊收废品。
声音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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