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十三个人,主动自首!
报纸上的名字排成一串,全是警方排查过的嫌疑人,证据不足立不了案,最后却挨个自己投案自首了。
说辞如出一辙——梦到自己作案,梦里反复出现,恶梦缠身。
叶熙然指尖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指腹微微发凉。这人上个月刚来过他的诊所,坐了四十分钟,说总梦见床尾站着个人,噩梦缠了大半年。
那噩梦,是叶熙然亲手从他梦里捞出来的。
作为一名解梦师:他能进入患者梦境,触碰意识、潜入梦境,替人剥离纠缠的梦魇。
那人走后确实安稳了一阵,可现在,他和另外十二个人一样,顶着一模一样的说辞,跑去自首了。
叶熙然盯着报纸,脸色沉了沉。
这十三个人,他进去过七个人梦境。梦里都藏着些不合理的记忆,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的。是有人在背后植入噩梦,还是这些人身体出了问题?
他至今没想通。
桌面震了一下,手机亮了。发信人只有两个字:小冬。
药吃了没?
短信只扔过来这句话。
叶熙然指尖敲了敲桌上的药盒。叶冬从来不问他的病情,只盯着吃药这件事,比他自己还清楚哪顿该掰哪一片。
吃了。他迟疑片刻,轻声回道。
屏幕暗下去。父女俩心照不宣,从不提那个走了的女人。叶冬九岁那年她离开,原因谁都不肯先戳破。叶熙然心里清楚,他老婆要的从来不是这间开到深夜的诊所,是那些永远亮着的灯,是把家当旅馆的人。
雨停了半小时,诊所里只开了盏台灯,光线昏沉。
暖光只罩住半张桌面,桌上病历压着卷边报纸,钢笔、拆封的药板、半张线索便签东倒西歪。
郑海生攥着个男人的领子撞进来,那人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栽,被郑海生拎后领拽住,像拎一只灌了铅的麻袋。
叶医生,您给瞧瞧。郑海生把人按在椅子上,松手时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又把耳后的烟取下来。
这小子凌晨三点摸去十八层楼顶,站在边缘晃。我刚好监控撞见,冲上去拽下来的。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记得了。
叶熙然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周让,四十三岁,工地安全员。安全帽没戴,头发塌在额前,眼下两道青黑的印子,像被人用拇指狠狠按出来的。
叶熙然翻开空白病历,笔尖顿了顿。
三晚没睡了。
周让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惊惶。您怎么知道……
为什么睡不着。
不知道。周让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刮着,刮出一道白痕又迅速消下去,声音发哑,一闭眼……就踩空。
助理小许端了两杯水进来,放杯子时先瞟了周让一眼,又看叶熙然。叶熙然没抬眼,她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叶熙然把其中一杯水推过去。周让没碰。
周让。
哎。
你说不记得,是从哪一段开始不记得。
周让想了很久,眼神呆滞。说记得下班打卡,记得工棚里电视响着、有人打呼,记得自己躺下、闭眼……然后就听见有人在楼下喊他。
喊你什么?
喊我上去。
谁喊的?
不知道。
叶熙然笔尖轻抵病历纸面,分毫未颤。檐水滴在阶沿上,一声轻响散过,屋里只剩他平缓的呼吸。
再想想。
周让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说记得电梯数字往上跳,十四、十七、十八,停了。楼道里有风,从安全通道灌进来,刮得耳朵发麻,像有人贴着耳廓吹气。
你上了楼顶,站在什么位置。
边上。
多边上。
周让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一段距离,约莫一拃宽。
叶熙然没再问。他随后看了眼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关节有点发僵。他蜷了蜷手指又松开,起身绕过桌子,在周让面前站定。
然后,他把手轻轻按在了周让的肩膀上。
下一秒,迎面撞来一股风。
不是诊室里窗缝漏进的软风。
是那种直面撞在脸上,衣料扯得后背发紧,声浪贴着耳廓滚过去,冷锈味顺着领口灌进来
叶熙然睁开眼,不记得自己何时闭的眼。他站在楼顶边缘,风比楼道里更沉,推得人往后仰,又猛地拽直。衬衫被汗贴在背上,又被风吹得掀开,冷意钻进骨头缝里。
空气里飘着铁锈味,是钢筋淋了雨,正在慢慢生锈。
脚下不对!
他低头,水泥地没干透,一脚一个浅坑。砖缝里往外渗着黑水,晃着浑浊的光,像整层楼泡在墨水里。身后的防火门缺了一角,缺口的弧度很怪,不像是撞坏的,倒像是什么东西用蛮力掰出来。
周让背对着他站在前面,一只脚已经探了出去,脚尖悬在楼沿外。鞋底蹭过砖面,留下一道发白的印子。
周让。
叶熙然往前迈了半步。脚下的砖往下沉了半指,像踩在一块泡软的饼干上,小腿肌肉瞬间绷紧。
他伸手,抓住了周让的胳膊。
指尖触到的不是布料。
是铁。
粗糙的铁碴子刮着指腹,生疼。不对,不是铁——是硌,是人攥紧什么东西时,指节凸出来的那种硬硌。隔着一层梦境,那触感顺着指尖扎进来,细针一样刺进神经。
叶熙然瞬间明白了。
周让站的不是楼顶。
是那个人掉下去之前,最后攥住的那根横杆。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是被钉进意识里的记忆碎片。一根根细针,扎进神经深处。
他的声音不受控地微颤了一下。
你踩空了!
我知道。周让的声音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为什么还往前。
后面有人推我。
推哪儿?
后背。周让肩膀往后轻轻送了送,像真的被什么东西顶着,两只手,不用力,就搭着……一下一下,往前送。
叶熙然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手背青筋绷起来。他喉结滚了一下,稳住呼吸才开口。
你确定是两只手?
感觉是。周让两只手在身侧比了比位置,一只在这,一只在这。
叶熙然没有回头。
他先看脚下——那块砖是旧红砖,边角缺了一块,缺口处覆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不是霜,霜不会在这种天气结。更像盐,又像某种东西风干后留下的渍。
他没去看身后到底有什么。
入梦的规矩,不主动触碰梦里的未知存在,尤其是——你不知道它是不是跟着你进来的。
他把手移到周让后背上,隔着工服按住那两块手的位置。
听我数,三声之后,往后退一步。
迈不动……
迈得动。
不是我不想迈,是那两只手……还在。
叶熙然没说话,手上发力,直接把人往回拽。一步,两步,脚下的砖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诊室里。
灯还亮着,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在墙上晃了一下。
叶熙然站在周让面前,手还按在他肩上。他的手在抖,幅度很轻,但周让感觉到了。
周让猛地睁开眼,眼神茫然。叶医生,我刚才……
你睡着了。
不可能……
四分钟。
周让的手抖得比他厉害,低头去看自己的鞋——鞋底沾着两块水泥印,边缘已经干出一圈白痕,像刚从工地上踩回来。
可他今天根本没去工地。
叶熙然坐回桌后,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压住。他目光落向自己的右手,指缝里嵌着细沙,摸上去喇手,指甲缝里卡着水泥灰,洗都洗不掉。
叶医生……周让往前欠了欠身,声音发颤,我这鞋上的水泥……
怎么?
我昨天没上楼,今天也没上。周让盯着自己的鞋,像是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这哪儿来的?
叶熙然看着他,没答。
这四分钟,你站在十八层楼顶。
我……
你看到了什么?
周让想了很久,语速很慢。砖,旧砖,边上缺了个角,缺口那里有一层白霜。
白色什么?
不知道是碱还是霉……反正就是白的。周让用指甲去刮鞋边那层白灰,刮不掉。
叶熙然翻回病历,笔尖在行尾顿了顿,补了三个字,然后合上册子。
除了砖和风,还看见什么了?
周让闭了闭眼,眉头拧着。很久才开口:底下……有人在看我。
叶熙然握着笔的手没动。再想想。
他站在一堆钢筋旁边,仰着头,没喊,也没招手,就那么站着。
有什么特征?
穿着深色上衣。
多深?
周让想了很久,措辞很怪。就像……那种不出声的颜色。
叶熙然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周让抬眼,红血丝比刚进门时又密了些,右脸的筋肉倏地抽紧,又飞快弹开。叶医生,我是不是要疯了。
叶熙然没答这个问题,把水杯又往前推了一寸。喝水。
周让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裤子,他也没擦。
这周别上高处。睡眠监测两周,明晚开始,十点前躺下,别做重活。
我不上就是了。周让站起来,起了一半又重重坐回去,声音发怵,可是叶医生,我要是再睡着……
睡着怎么样?
我怕我又上去。
叶熙然合上笔帽,咔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出去吧,让郑师傅送你回去。
门拉开,郑海生靠墙站着,嘴里那根烟不知什么时候点上的,烧了半截,夹在手里没抽。
怎么样?
先别让他上高处。
这不是高不高处的事儿!郑海生把空烟盒捏扁,捏完才发现早就空了,只剩一层锡纸,叶医生,这三个月他不对劲。以前话最多,工地上谁不系安全带,他追着骂两条街。现在呢?查个记录,一页能盯二十分钟。
还有呢?
上个月七楼架子松了,扣件就挂在那儿,手一拨就晃。郑海生用鞋底碾着烟蒂,碾得粉碎,我问他查没查,他说查过了。
诊室里静了几秒。
郑海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查过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叶医生,我跟您说,这三个月——话没说完,他摇了摇头,把烟蒂踩灭,走了。
周让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三次。第三次,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小许进来收杯子。郑海生那杯一口没动,周让那杯剩了半杯,杯口落了层灰。
诊所今天没擦桌子。
叶老师。小许端着杯子没马上走,周师傅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多久?
没数,就一会儿。小许把杯子摆好,回头看了好几趟。
叶熙然嗯了一声。
小许带上门出去了。
诊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的天黑到一半,像凝住了。
他坐在阴影里,没开灯。手顺着椅垫边缘摸过去,指腹在缝隙里碰到个东西。
有一丝刺痛感,他把那东西抠出来。
一块月牙形的金属片,两指宽,边缘挂着暗红的漆——是防火门的那种漆。他捏着翻了个面,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
背面用圆珠笔描着两个字符。
7-B。
笔尖在金属上打滑,最后一笔拖出细细的尾巴。
叶熙然翻开病历本前面的签字页。周让的签名是黑色签字笔,笔尖粗,收尾往上挑。而金属片上的字,是圆珠笔。
周让从不用圆珠笔。
他把金属片放在病历本上,合上,又翻开。指尖蹭掉掌心的血痕,然后把金属片滑进了外套内侧口袋。
屋里彻底暗了。
黑暗里,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他想敲,是手自己动的。
早上掰药的时候,板子里还剩四片,他记得很清楚。
可最开始是六片,还是五片来着?
他忽然记不清了。
手停在抽屉把手上,没有拉开。
窗外的天又沉了一分。
他坐在那里,听见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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