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城东工地还没上工。铁门开着,门柱上的灯还亮着,灯罩蒙了层灰。
叶熙然外套内侧口袋贴着那块月牙金属片。周让从来不用圆珠笔,金属片背面那两个字符,是圆珠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这事着实透着诡异,他今天要自己调查周让口中的那栋楼。
工棚门口蹲着个人。周让把一只鞋卡在膝盖上,攥着螺丝刀刮鞋底,刮下的灰落在旧报纸上,撮成一小堆,灰里带白。
叶熙然的影子落到报纸上,周让的手停了半拍,又接着刮。“我刷过了。”螺丝刀蹭着纹路沙沙响,“刮了三遍了。”
“这是昨天的鞋?”
“就是啊。”
“昨天的鞋,鞋底的水泥到今天早上还是湿的,不知怎么回事。”
周让的手停了一秒,又接着刮。
叶熙然跨过门槛走进工棚,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他扶住门框站稳,回头扫了眼那道两指高的槛。周让蹲在原地,视线落在他鞋上,没说话。
工棚里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柜,柜门上的名字贴胶泛黄,边角翘着,一碰就掉渣。最里侧行军床边堆着纸箱,三个泡面桶摞在里头,最上面那只叉子还斜插着。
郑海生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捏着个纸杯。“叶医生,这么早。”
叶熙然目光落回门口那双鞋上。“顺路看看。”
“顺不顺路我不懂,您来就好。”郑海生放下纸杯,纸杯壁上留了一圈指印。
“他昨儿回去睡了没有?”
“睡了”
“那敢情好。”叶熙然边说边看望着天花板。
周让把鞋脱下来,两只并排摆在报纸上,鞋底的纹路里嵌着灰,嵌得很实,指甲抠不出来。“我昨天没上楼。”周让把两只鞋跟对齐,推到报纸正中间。
“昨天下午你在哪儿?”
“工棚。”
“一下午,没出去过吗?”
“没有。”
“这事有谁知道吗?”
“就我自己。”
周让抬手指了指角落的电视,屏幕落着灰,几道指痕划在上面。“就它开着一下午,工棚里没进来过第二个人。”
叶熙然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走到那排铁皮柜前面。“哪个是你的?”
周让指了第三个,柜门上的名字翘了半边。叶熙然拉开柜门,里头挂着安全帽、线手套,半卷电工胶布靠在搪瓷缸边,缸里四根烟,烟身塌着,受了潮。
抽屉里躺着一把钥匙,叶熙然把钥匙拿出来,钥匙上没有牌子,工地上所有的钥匙都挂着绿色的塑料牌,用记号笔标着门号,字迹歪歪斜斜的,唯独这把没写,钥齿处光秃秃的一截铜,齿口很新,能清晰看见加工留下的毛边,指甲刮上去咯手。
“这是你的?”
周让走过来,隔两步就看清楚了。
“这不是我的。”
“之前有见过吗?”
“没见过。”
“怎么在你抽屉里?”
周让挠挠头,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回来,指尖往裤腿上蹭了又蹭。“不知道谁放错了。”
叶熙然把钥匙放回抽屉,推到一半又拉开。钥匙还躺在原处。他合好抽屉直起身。
“三个月前,安监来查过。”郑海生忽然开口,转了转手里的纸杯,指印朝向自己,“查七楼那架子,查完就没下文了。”
叶熙然转过身。“你去做过笔录?”
“做过。”周让两手插兜又抽出来,“就分局,问了一个钟头。”
“问什么?”
“问架子谁管的,什么时候查的,有没有记录。”
“你怎么回答?”
“照实说了。”
“问你的人是谁?”
周让想了很久。“不记得了。”
“男的女的?”
“男的。”他抬手比了个高度,“坐对面一直低头写,记不住脸,就记住那只手。”
“手怎么了?”
“指甲修得干净。”周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甲,半晌才抬眼,“干活的男人,手上哪有没口子的。”
“多干净?”
“怎么说呢?至少不像我们干工地的这么黝黑粗糙。”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袖口扣子一颗没解,连褶子都没有。我们工地上写字的人,袖子都卷到胳膊肘”
“什么口音?有印象吗?”
“嗯......听不太出来。”周让把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攥得袖口起了褶,“就是说话太慢,慢到我答完了,还得等他把上一句写完。”
郑海生在后面嗤了一声。“这年头坐办公室的,细皮嫩肉不稀奇。”
叶熙然没接话,他把这几句在病历本上记下来,记到袖口一颗扣子都没解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顿出一个点,他盯着那个点看。“他还说什么了?”
“临走还说了一句。”
“说了啥?”
周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想不起来就别想。”叶熙然合了笔帽,“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说。”
“带我上去看看。”
“上哪儿?”
“十八层。”
周让脸色沉了沉。“叶医生,我不去。”
“你不用上去,在楼梯口等我。”
“那也不去。”
郑海生站起身,从床头扯过外套抖了抖披上。“我陪你们去,正好看看七楼那架子。”
七楼,架子还架着。横杆搭在立杆上,扣件松松挂着,螺帽只拧进去一半,手一碰就晃。郑海生拨了一下,扣件哐当一声,回音在空楼里荡了三圈才散。
“三个月了。”郑海生收回手,“没人动过。”
“周让。”
“哎。”
“你说你查过。”
“查过。”
“什么时候?”
周让下巴动了动,抬眼望着那根横杆,望了很久。“记不清哪天。”
“记得月份吗?”
“记得。”
“几月?”
周让没答上来。郑海生把烟从耳后取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他看着周让,眼神沉了沉。
横杆上方,安全网松了两个绳结,绳头垂下来晃了晃。
楼梯间没灯,全靠每层的小窗透进光。往上走,叶熙然数着层数,四、七、十一。
十一层的窗户外,挂着块深色塑料布,铁丝绑得歪歪扭扭,下摆被风拍在玻璃上,遮了半扇光。他站了几秒,接着往上走。
一路没扶栏杆。到十二层时,指尖搭了一下栏杆,上面铁锈混着水泥浆,糙得喇手。
远处切割机的声响断断续续,响两秒,停一秒。
周让走在前面,步速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
“那天晚上,走到几层开始不对?”
“十一层。”
“十一层怎么了?”
“灯坏了。”周让指尖按在窗玻璃上,按出个浅印,“窗外那块布一挡,半层都暗着。”
“然后呢?”
“接着往上走。”
“你自己上去的?”
“对。”
叶熙然脚步顿住。“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周让回过头,背光站着,脸糊在阴影里。“我昨天怎么说的?”
“你说有人在楼下喊你,你才上去的。”
“是有人喊啊。”
“那你说自己走的。”
“就被人喊着,自己走上去。”他抬脚踩上一级台阶,“是这么个情况。”
叶熙然没反驳。楼梯往上盘进暗处,望不到头。
“接着说,从十一层往上。”
周让扶着栏杆,说等走到十二层,停了一下往下看,底下黑得没底。再往上,到十四层,听见好像有人说话。
“谁在说话?”
“听不清,似乎有两个声音,一个问询一个作答。”
“具体问什么了?”
“问日期。”
“回答的呢?”
“答不上来。”
叶熙然后颈的肌肉绷了绷。“继续。”
“我到了十八层,防火门开着。门框下角缺了一块,边是圆的。没推门,门自己就开了。”
“谁开的?”
“不知道。”
“进去之后呢?”
“走到楼顶。”
说到这儿,周让忽然停了。他松开栏杆,手垂在身侧,垂了很久。
“叶医生。”
“嗯。”“我刚才是不是一直在说‘他’?”
“是。”
周让把手举到眼前,打量自己的掌心。“说着说着,就不像我自己了。”
走廊尽头,防火门关着。暗红漆面,上面布满了划痕,全是从上往下的印子。门框下角缺了一块,拇指盖宽,边缘磨得发圆。
叶熙然掏出裤兜那块金属片,贴上去严丝合缝。
门把手上挂着块绿塑牌,记号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个小尾巴。
7-B。
他把牌子翻过来,背面空着,只有一圈旧胶痕。指尖搭上门把,带着点余温。
“叶医生。”
周让站在两步外。“您别急,慢慢说。”
叶熙然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他转过身,周让垂着手站着,神色发空。“你刚才说什么?”
周让愣了愣。“我说什么了?”“你说,您别急,慢慢说。”
“我说的?”他又抬手看自己的手,“我说这个干什么。”
叶熙然看着他。“周让。”
“哎。”
“这句话,昨天在诊所,你说过一次。”
周让想了很久,慢慢摇了摇头。“我真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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