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下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
春风不择兰与蕙,化雨偏滋棘与茨。
他日栋梁撑广厦,谁记深山育苗时?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转眼过了半月。
赵氏书斋的变化,在小镇上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最先察觉的是学生家长。李长生回家之后,不仅把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句话讲给了父亲听,还详细解释了它的含义。李豆腐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敢相信这是自己那笨儿子说出来的话。
爹,先生说了,不是我不会读书,是以前读书的法子不对。李长生一脸认真地说,先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有的人擅长背书,有的人擅长算账,有的人擅长画画。关键是找到自己的长处,然后加倍努力。
李豆腐听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找到自己的长处这种话。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镇上的人都知道了赵家书斋换了教法。有人好奇,有人赞许,也有人摇头——觉得赵明远是在胡闹,不好好教孩子背经典,整天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赵文渊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知道,任何改革在初期都会遭到质疑。重要的是拿出成果来。
成果很快就来了。
半月之后,赵文渊对学生们进行了一次小测验。测验的内容很简单:让每个学生写一篇短文,题目自拟,字数不限,但必须言之有物,写出自己真实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
这个题目在这个时代是前所未有的。传统的蒙学教育从不要求学生写作,只需要他们背诵和默写。赵文渊的这个要求,对孩子们来说既新鲜又困难。
但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李长生写了一篇《磨豆腐记》,详细描述了父亲每天凌晨起来磨豆腐的过程,语言质朴却生动,最后写道:爹每日三更起,四更磨,五更卖。一碗豆腐三文钱,一日卖得百十文。儿当勤学,不枉爹之辛苦。
赵文渊读完后,久久无语。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情真意切的文字,绝非笨字可以概括。他过去之所以背不出书,不是智力问题,而是传统教育方法与他活泼好动的性格不合。
更让他惊喜的是林小虎的文章。
林小虎写的是一篇《我的先生》:
余本野童,无父无母,终日晃荡于市井之间。人皆厌之,唯赵先生不弃。先生教余读书,不令死记,先以故事引之,后令余自思之。余问天地人为何关系,先生不直接答,反令余思之。余始知读书之乐,不在于背书,而在于明理。先生常言有教无类,余虽贫贱,亦得受教。此生此世,不敢忘先生之恩。
这篇文章虽然用词还很稚嫩,有些字还是用拼音代替的,但其间蕴含的真情实感,让赵文渊读得眼眶发热。
他放下文章,走到林小虎身边。这个孩子正趴在桌上练字,握笔的姿势还不够标准,但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
小虎。
林小虎抬起头,看到先生的眼圈微红,不由紧张起来:先生,我写得不好吗?
写得很好。赵文渊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常好。
林小虎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这是赵文渊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
那天晚上,赵文渊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正式收林小虎为徒——不是普通的书斋学生,而是入室弟子。在这个时代,师徒关系远比师生关系更为紧密。师父不仅教书,还要育人,要对弟子的一生负责。
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方砚台,这是赵明远留下的遗物中最好的一件。砚台是端砚,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石质细腻温润,发墨如油,是读书人的心爱之物。
小虎,跪下。
林小虎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跪了下来。
赵文渊在书斋正中设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那方端砚、三支新笔、一沓宣纸。他点燃一炷香,神情庄重。
林小虎,你愿拜我为师,从此随我读书习字、立身做人吗?
我愿意!林小虎的声音坚定而响亮。
为师有三条规矩,你要记好。第一,诚实守信,不欺不瞒。第二,勤奋好学,不骄不躁。第三,心怀善念,不欺弱小。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
好。赵文渊将那方端砚递到林小虎手中,这方砚台,是为师赠你的拜师之礼。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入室弟子。我不仅要教你读书写字,还要教你做人做事的道理。你要好好学,不要辜负自己。
林小虎双手接过砚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师父……他的声音哽咽,小虎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赵文渊将他扶起来,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在这个时代,他收下的不仅是一个弟子,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从这一天起,赵文渊对林小虎的教育更加用心。他根据这个孩子的特点,制定了一套专门的学习计划:上午学经义和诗文,下午学算术和格物(即自然科学),傍晚练字和画画。这种安排在前世不过是最基本的综合素质教育,但在这个以科举为唯一目标的宋代乡村,却是石破天惊的创新。
尤其是下午的格物课,更是让孩子们大开眼界。
赵文渊用简单的材料做一些小实验。比如,他用一根竹管和一个纸漏斗演示虹吸原理,让孩子们理解水为什么会往高处爬;他用一块磁铁和一些铁屑演示磁力的作用,解释指南针为什么会指向南方;他用镜子和水面反射阳光,在墙壁上制造出彩虹,讲解光的折射原理。
这些在后世看来再简单不过的物理现象,在一千年前的北宋乡村,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孩子们惊叹不已,林小虎更是如痴如醉。他不仅认真观察每一个实验,还在赵文渊的指导下用一本小册子详细记录了实验的过程和结果。这本册子歪歪扭扭的字迹虽然不够工整,但条理清晰、观察仔细,颇有几分科学笔记的雏形。
先生,林小虎一边记录一边问,这些道理,书上怎么都没有?
赵文渊笑了笑,答道:书上有的,是前人已经知道的道理。但天地间还有许多道理,前人不知道,今人也没发现,等着你们这一辈人去发现呢。
真的吗?林小虎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赵文渊认真地说,读书不是为了把前人的话背下来,而是为了学会思考的方法。学会了思考,你就能发现前人没有发现的东西。
这番话,林小虎听了也许还不完全懂,但它像一颗种子,深深埋在了这个孩子的心里。多年以后,当他在边关用独特的战术思维一次次化解危机时,他会想起这间破旧书斋里的下午,想起先生说的话——学会了思考,你就能发现前人没有发现的东西。
当然,赵文渊的种种举动,也引来了一些人的不满。
镇上有个叫周举人的读书人,前些年中了举人,在镇上颇有几分威望。他是传统科举教育的坚定拥护者,认为读书人就应该老老实实背经典、练八股、考科举。赵文渊的新式教育在他眼里,简直是离经叛道。
一日,周举人带着几个读书人来到赵氏书斋参观。说是参观,实则是来找茬的。
赵老弟,听说你最近教学生搞些新花样?周举人皮笑肉不笑地说,什么画画啦、做实验啦,这些是读书人该做的事吗?
赵文渊不卑不亢地答道:周兄此言差矣。古人云格物致知,观察万物以求得真知,这正是圣人之道。
哼,格物致知可不是让你带小孩子玩泥巴。周举人冷笑道,你这样教下去,学生倒是开心了,可科场上能用得着吗?他们能写出好文章吗?能中举吗?
赵文渊淡然一笑:文章好坏,不在形式,在于是否有真情实见。用华辞堆砌出来的文章,纵然对仗工整,也不过是花拳绣腿。反之,言之有物、情真意切的文字,哪怕质朴一些,也能打动人心。
周举人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他身旁一个年轻的读书人不服气,插嘴道:赵先生说得轻巧。科场文章讲究的是格式法度,不是你所说的真情实见就能过关的。
赵文渊看了看这个年轻人,脑中闪过赵明远的记忆——此人叫陈文举,是周举人的门生,自恃才高,实则眼界狭窄。
陈兄,你可知苏明允(苏洵)年少时的故事?赵文渊忽然问道。
苏明允?那个二十多岁才开始发愤读书的苏洵?
不错。苏明允年少时也不喜读书,终日游荡。但他一旦醒悟,便发愤苦读,终成一代大家。他的文章不以辞藻取胜,而以见识深刻、议论精辟著称。欧阳永叔(欧阳修)读其文,赞叹不已,亲自推荐于朝。赵文渊顿了顿,你说,苏明允的成功,靠的是格式法度,还是真情实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言以对。
周举人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但他那几个跟随者,看赵文渊的眼神明显多了一丝敬意。
赵文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得意之感。他知道,理念的冲突不是一场口舌之争能够解决的。他需要用事实来证明自己的教育理念是有效的。
而这个证明的机会,也许就在那个即将到来的恩科考试中。
入夜,书斋里只剩下赵文渊和林小虎两个人。
林小虎已经睡了,蜷缩在竹榻上,怀里还抱着那本记录实验的小册子。赵文渊坐在书桌前,借着灯光翻阅赵明远留下的书籍。
他在一本旧书的夹页中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赵明远的字迹,写着几行小字:
天圣元年秋,闻朝廷开恩科。余本无意仕进,然若能在科场中崭露头角,或可为书院争得一席之地,让更多寒门子弟有机会读书。此念一起,竟不能消。也罢,便去试一试。不为功名,只为能有一个更大的讲台。
赵文渊读完这段话,心中一震。赵明远与他,虽然生活在不同的时代,却有着惊人的默契。赵明远也想过通过科举来为教育事业争取更大的空间,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便溘然长逝了。
明远兄,你的愿望,我来替你完成。
他将那张泛黄的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然后,他从书架上取下几本科举范文选,开始认真地研读起来。不是要模仿这些文章的风格,而是要了解当前科场的评判标准和写作规范。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月光从窗棂间洒入,照在他的书卷上。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已经是三更天了。
赵文渊放下书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看了一眼沉睡中的林小虎,轻手轻脚地为他盖好被子,然后才合衣躺下。
明天,他要去县城报名。
恩科,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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