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他娘不想走了，她就这样活灵活现的在朱神婆身上，朱神婆爱穿的红色对襟小褂不知何时自打进了他刘栓子家门口，就是变作一副蔚蓝色带铜钱花纹的唐装上衣，都是说四十多码的大脚也是冷翘翘的，这会分明套着发黄带黑斑的裹脚布，若跟在她后面瞧，二十几号的小莲花鞋被朱神婆踩得稳稳当当的。

“栓子，娘想吃豆皮了，你别害怕。”她这一出声，栓子说卧槽的机会都没有，把未到冬季便皴裂的手指狠狠扒在堂屋门上，恍惚之间不知是要欢迎朱神婆，还是感应到亲娘还魂了，还没听清楚，刚想再确认一下，身边的媳妇把嗓子扯得响亮，手中的煤油灯也被失手打得稀烂，要不是栓子头脑还清楚一些，眼见灯油顺着媳妇的腿，燃起的火苗蹭蹭往腰上爬，他赶紧从大瓮里舀了一瓢攒得雨水，猛地一泼，也把媳妇给泼醒了，不待媳妇再叫出第二声。栓子他娘连忙制止道。

“别叫了，你也别泼了，我这是一身的纸玩意，你再给我破了鬼相，媳妇，你看看我是谁！”

“是娘，我的娘啊，是咱娘。”媳妇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是呐，你要是再叫，我直接走了，那岂不是白来一趟，容易吗。”栓子娘反问道。

栓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张罗着叫媳妇去磨坊那家里的豆子换豆皮来。

栓子娘继续说：“到下面什么都有，就是缺这个豆皮，恁不知道啊，我可是馋毁了。”也就是这两口子平日就比较孝顺，先有个荤腥新鲜玩意的先紧着这老太太吃，栓子倒看得挺开，人能回魂来要东西，说明这缘分还未曾断，也就是这刚入土的三年里，要是再往后面去，哪里听说这半夜还附在人身上回阳宅的。不过这媳妇一声叫唤不知道又惹来多少人。

二叔先到了，望着这坐在堂上的老嫂，张口便言道：“这是来干么！人家小孩怪孝顺你的，在下面好好的吧，还想干啥哎。”虽然带着一丝恐惧，顺着月光往脸上瞧瞧，老嫂子的眼睛直勾勾的，脸色倒是看着不错，不是那种惨白，甚至带着健康的红晕，只是那嘴巴有些干瘪，还在咂摸着不知道什么味道。既然人来了，也得说句话呀，这是叔嫂之间几十年的默契。

“你来吧，坐旁边，看你嫂子吃点东西就走。”栓子娘脸上毫无变化。

虽是听着这话，但是二叔还是拿这院里这矮脚凳坐在了大门口，也许怕生人胡乱闯入，再惊了嫂子的驾。搭上一口旱烟，寻思着这前面烧的纸人纸马也没见着啊，莫不是没给送到，还是别问了，多一嘴不如少一嘴。

就在来得路上，为何小道士也能感觉到这边的动静，黑气冲玄，焚香凌乱，分明是有东西在这方圆不远处。

“你看过庙里的香炉吗，怎么比狗爷我的鼻子还灵？”

“不是，是那女人的恐惧，还有天生的体感。”

好家伙，这家伙幸亏入了道门了，把狗唬的一愣一愣的，还体感，歪门邪道总能更了解女人。

“你不能进，”二叔把成撮的烟灰磕在门槛上，“家里有人办事，活人别进。”

越是这么说，亓婶这会的窃听的本领简直能打一场篮球赛，刚刚这边栓子媳妇一声叫唤，就是我方拿球，夺了球就赶紧往家里奔，快步走了二十米，乡里乡亲的好好听听故事，呵呃，这烟杆子老二，弄得那样挺吓人的，再往院子里一伸脖子张望，呦呵，隐约之间坐的不像是栓子媳妇啊，这个倒像是朱神婆，不阴不阳的，她能有什么好事，神啊鬼呀的，正思索着再想跟二叔搭个话吧，突然感觉一只湿哒哒的手指碰到了自己的后脖颈，浑身一激灵已经往耳垂下靠肩膀去了，是的，现在亓婶晓得远动员攻守易型了，在这种情况下，极端条件下的超然理智回到了的亓大嘴的大脑，叫她闭紧双唇，咬得牙关咯咯响，猛一转身，腿绷起来的角度，简直看到了她的小学数学课本标准构图，蹭蹭蹭，噔噔噔，直直往大路上跑去，仿佛在跟周围世界比赛，看看你这个村庄快，还是俺嘴快，不不不，还是俺的腿快，年轻时也是跟老爹怄气独自从乡镇跑回过家的，快走。

这娘们儿，不知道的她娘的要回去下蛋呢，简直是无事生非，二叔揶揄几句一边往烟袋锅里填那灰不拉几的丝叶子。不多时，一人一狗就凑跟前来。“这烟味不错，”王味不理会门口这老头子自顾说着看着院落里隐隐约约的黑雾翻出天蓬尺要往里面闯，“不过要少吸，小心被屋里的东西迷了心。”说是大门，我看着木框茅草屋脊，下面的门槛都提到腰上了，虫蛀的痕迹连带着土墙渣泽，狗爷我咳嗽两声，不得把屋上麦秸秆震下来几跺。

只见二叔黑黝黝的手一拦，好似门神的铁杵，“嗨嗨，恁是干啥的，修行人。”他说着认真的模样与身后“半洞穴”的野人房子形成了天然的搭档，像是打猎归来护卫妇孺饮食的劳力，打周朝的时候这些国都外的都是叫做个野人，这方文明的灿烂词汇也没有给这片土地上的穷人赐予更加高贵的名字，只是面前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不了解罢了，他终身充实的生活周围丰富的被贫瘠占领并为之耗尽了几乎全部心血，我懂他，年轻时的一次远足可能就够他吹嘘回味下好几次酒的，不过当命运这个哨响时，祖师说的“以万物为刍狗”正好应在这帮野人的身上，贵族们还不行，他们天然的以为自己对应天上的某颗星星或神灵的眷顾，所以我对面前这个老头并不反感，这是与道亲和呢。王味也懂得吧，在我确认没有强烈的不适向屋里一声轻吠后，小道士收起了打鬼法器，对二叔道：“我知道老太太不是坏人，”王味神色稍缓，“她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