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把豆皮端上来了，一卷一卷的就像是一块裁剪好的素布，制皮的经纬线分明，嚼在老太太嘴里让她咂摸出白沫来，也不着急下咽，反而是不断反刍，不一会快磨出类似黄牛的哼哼声，就在王味感到恶心的时候，咕嘟一下，就被她落进了亮堂堂的肚子里，砸的异常响亮。二叔轻声回小道士：俺嫂子想吃豆皮，你说这是咋回事。

“还吃，媳妇啊，我不走了，我还吃。”

王味不理睬众人着急的模样，不想走？吃一点是情分，不想走那就不光是想吃那点东西了，他上前应道。

“喂，老太太，还想吃什么？”

“就想吃豆皮，下面没有，俺也不想走啊，我的儿。”老太太恳切的样子看向栓子。

“吃完就走吧，还有孩子呢，你不想吓到恁孙子吧。”

看到媳妇隆起的腹部，老太太站起身来：“好好，就等你这句话哩，人死灯灭，俺后面没断了香火。”

小道士倒是着急了：“别走，下面还有什么？”老太太听了终于不似前面稳重了，哆嗦了一下，想要离体，就在刹那间，小道士上前勾住了朱神婆的食指，再听她断断续续的：“豆皮，俺……只知道豆皮，没见过，什么……也没有。”

“妈——”

后面竟然还有个小姑娘，叫朱神婆，难不成是她女儿，瞧着模样跟朱神婆有几分相似，特别是这鼻子尖和晶莹剔透的眼睛，这孩子长起来肯定是个大美女。王味也放下了手，朱神婆自己瘫软在院落的泥地上，两腿一只伸一只蹬，弄得满裤子都是尘土。小姑娘也不敢去拉她妈妈，反而是攥住了朱神婆的手，不停的叫妈妈，一声声的，叫没了动静，只顾自己低沉的呜咽，让现场的人真是心疼又束手无策，就在众人都将期盼的目光望向小道士的时候，王味抱起朱神婆又放到了那把栓子娘刚坐的椅子上。

“小姑娘，先别跟你妈妈靠太近，”侧脸又对二叔和栓子的方向说：“给我拿一个家里最干净的碗，再去煮碗白粥，碗里倒上热茶，记得女子先不要碰，要至刚至阳。”最后一句仿佛是对我说的，我汪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应。

这里的人都好客，家里常备热水与茶叶，不多时，一碗大叶子茶就到了王味手里。

“上帝钦敕，万天恭听，雷师亿万，剪伐魔精……”小道士手掐玉文，指向碗中书玉皇讳，口中咒语随呼吸而动，或急或缓，足足一刻钟后，王味便叫一旁还痴痴的看着门外的栓子媳妇过来，叮嘱让她把此茶灌入朱神婆口中，要一饮而下，此时，她腹内空空被你婆婆搜刮干净了，不用怕，绝对能灌下。小姑娘有些担心：“俺妈妈没事吧，我都不敢说话。”王味安慰道：“不用怕，出了这种事，我们道士的使命就要让你妈妈平平安安的。”小姑娘硬挤出了一个想要表达敬重的笑脸。

这时，茶水也一股脑的进到了朱神婆的嘴里，不知道是不是茶水的温度，朱神婆的额头冒出了热气，攥紧裤袋的手也松散开了，一阵阵长长的呻吟声由浑浊渐渐让人听得透亮，王味让小姑娘叫，你妈妈回来了，叫她吧，小姑娘看向朱神婆不再紧绷的脸，“妈！”“哎”这神婆反应倒挺快，“闺女你干什么，”朱神婆迫不及待的想跟女儿分享刚刚做了一场噩梦，“恁妈我睡迷——”眼睛一瞟再一眨巴周遭，“哎呀，吓死我了。”

现在大家终于坐下来了，朱神婆一只腿蜷到椅子上，另一只想蹬到地上，但是伸了一会但还是脚尖尖轻轻碰到椅子根，管它到不到底呢，朱神婆的那双好似大病初愈的手掌“呱”一声向院落外拍了一下，又是一声“啪”便朝向二叔和王味的方向如同筛糠的话语丰收的序曲，起起伏伏，时高时低，连珠炮似的交响而来：“我天爷啊，简直要了命了，我说呢，这两天我就晕晕乎乎的呀，昨天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你大嫂子来了，这么好的人物，当时俺姊妹们一块去县城买过白菜的啊，身体这么棒，今年就走了啊，我说想他大嫂子想的掉眼泪，迷迷瞪瞪的就睡过去了，一直到现在呀，她不找别人找我身上，这个坏娘们儿，欺负我一个闺女的寡妇，也倒是好，得亏是我跟她，要是别人还不得把你们老赵家门掀喽，老话说的好，若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俺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恁二叔，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我听恁侄媳妇说是这个小神仙把我给叫回来的，真有本事啊，俺这边可没有这号人，一会你跟我回家，我弄点吃的，还有点存酒哩过年剩下的，都是好的……”

让他们痛痛快快的聊着吧，我天，终于搞清楚那小姑娘话为什么这么少了，真是有什么样的闺女就有什么样的娘，让他们先聊着吧，王味好像也没吃饭，就在这家垫补点早饭，我真是讨厌人间的饭食味道，粗劣的烟火味，泥土里的腐殖、炙烤焚烧的血肉——嘶，不想了，越想越想吃大便了，哎，看他家石墩子旁边不远的夹道里有不少野草莓来着，合着青草味，这才像仙人的饭食。呃，有只大公鸡要打鸣了，正巧堵在了狭窄的路上，它要踩着围栏要，扑闪扑闪的飞上去竟然丢了占了几块鸡屎，好巧不巧正打在野草莓那绿头尖尖上，噗，真是恶心，还让狗爷吃不吃了！正暗骂着，王味郑重的言语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你们家的供台现在送走了你的丈夫，将来还会把你和你女儿带走！

（一声彻底的鸡鸣撕裂了夜空，晨曦初微，清气浑然自大地再次生发，天幕还未拉开，仿佛是纪元的一番演化，年年岁岁如此，这种颜色人永远无法描述个明白，越来越多的鸡鸣穿透了这个村庄的所有交流，就连静静的水渠也按捺不住等待黎明的水流，哗哗作响，地上的生灵像一个个拔鞘的武士，用自己的力量在这片禁锢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