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墩！”

顺着断垣残壁继续往下走，我们故意避开水坑的方向，那片水域实在让人不想多看一眼，可面前这个球形物体却吸引了小道士的注意力，他对新事物的好奇压过了内心的恐惧。我还是忍不住提醒王味：“说是石墩，可为什么这么圆呢？你仔细看看。”

“因为上下被削平了。”王味撩开稀疏的杂草，不禁感叹道，“真是不简单，看这东西，说不定是曾经某座宏大建筑的一角。”的确，这周围能留存下来的，也只有石头做的物件了，若是木质的东西，早该被这片滩涂腐化溶解了。

王味似乎又有了新发现，他攥了个草团，仔细擦拭了一圈，物体中间赫然露出几个字，像是印章刻上去的，是楷体，不等我开口，他就念了出来：“进公之塔。这几个字用楷书所写，厚重庄正，是明朝的风格。”

“一个老和尚的塔能有什么名堂，圆圆滚滚的还刻着名字，该不会是舍利塔之类的吧？”

“管它呢，看看还有别的什么。”王味试着去转动，用了浑身力气，“我弄不动它。”

他看向一旁的乱石和树根，又想试着撬动，结果费了半天心思耍小聪明，还是白费功夫。“嘿，我这暴脾气！”说完，他抬脚“咣”地踹了上去，却被回弹的力气带得踉跄着退出去老远。这一下，他的情绪倒稳定了些，“罪过罪过，要是这真的是老师傅们的安息之所，我可就太冒犯了。”说完，他拱手作揖，又退了两步行礼。

看他这副无可奈何却懂得进退的模样，我说道：“不错，来到这种地方，虽说早已不见前人踪迹，但这里毕竟繁盛过好几代，太过冲动容易出事。”

“怎么讲？”

“别说是你们这行当，就算是农村的抬棺人也知道，碰到这种纹丝不动的东西，就不能单从人力角度去考虑了。”

“是啊，亡灵不愿离去时，往往会出现异状，就像那个老太太，安葬多日后还能返回家中作祟。”王味掸了掸身上的草根和沙尘，有意往村外走，“还有就是阴气过盛，凝聚在土地里，大多时候得用法器震慑，再观察后续变化。”

“我们不过是途经此地的行人，又不是来考古寻宝的，还是早点离开好。”王味听完十分赞同，挎上乾坤包就大步向河道走去，看似云淡风轻、去留无意，我却觉得他是少不更事、缺乏经验。“道长好风度啊，不对，是道长的气度值得学习！”

跨过秋日的河道，爬上土坡，对岸是一片苹果树，这个时节，枝头已经挂满了果实。夕阳西下，我回头望向村南的方向，刚才经过的支流两旁，竟是一大片清晰的桃林，之前被和尚林挡住了视线，没能看清出口的全貌。我正想感慨一句，再让王味给我这狗爷摘颗苹果尝尝鲜，他却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水南为阴，桃林做阳，桥梁横立，水脉蛇盘，果木献瑞，珠成人亡。”霎时间，他脸色铁青，愤怒地看向水坑与浮屠的方向，“这条水道一旦开通，风水就全汇聚到水坑那里了，等把舍利塔推向坑底，这个村子就不是我们能随便来的地方了……”

我看这小子有些不对劲，言多必招祸，有些事不是我们能仗义插手的。我刚想用嘴叼住他的裤腿拉他走，却发现根本拉不动。走到他面前一瞧，他除了脸色铁青，眼神还直勾勾的，我有些着急，后腿一蹬跳起来想唤醒他，没成想这一下竟让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深秋的露水覆盖了整片苹果林，鸡鸣声依旧清脆嘹亮，鸡群能在草垛里栖息避寒。这一晚上，冻得我狗爷真想找个暖和地方躲躲，尤其是河道边时不时飘来腥臭味，我浑身湿漉漉的，再沾染上这味道，别提多难受了。王味就像个死人似的躺在那儿，自己惹事还得让我陪着。都过了三四个时辰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天快亮了，月光依旧明亮，要是有早起的农夫，看到这儿躺着一个人、趴着一条狗，绝不会以为是醉汉睡在这荒郊野外，反倒更像被劫道打昏了的。在这片林子里，我狗爷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是狗尿呢？”

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让我立马从他身上弹了起来——这小子终于醒了！我凑到他身边，回道：“要是真用狗尿浇你，你还能回得了庙里吗？”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倒衬得他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要是浇不醒他，再让他染上风寒，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其实你早就醒了吧？我看你呼吸均匀有力，虽说一直躺着不动，但我就觉得你肯定会醒。”

“嗯，我在琢磨这事，给我一会儿时间缓一缓。”说完，王味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舌顶上腭，闭目调息。几次呼吸后，他的面色渐渐沉稳，接着念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他一边念着，一边手指东方，画起金光咒，吐纳调息后，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一日不练功，做事就发蒙。我这是着了谁的道啊！”他有些不解，想发火却不知道该骂谁，“都怪你，没事往那林子里钻，没捞着好处反倒惹了一身麻烦！”嘿，这小道士倒反过来怪我了，真是被狗咬了反咬一口！“你小子有本事，就去找对方算账啊，喏，就在对面。”我说完，看见王味缩了缩脖子，又左右转了转头。“下次再经过这种地方，让狗爷往你脸上抹点童子狗尿，保准你平安无事！”

“狗爷，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对劲。明明什么都没看到，难道真有那种能压制人气、让大自然都反常的地方？”王味显得有些委屈。这话可就有点不讲理了，明明是自己技不如人，还想找借口替自己圆场。我说：“我们这些寺庙道观，就算香火不断，供奉的神明也不会一直在坛上常驻，通常只是派些分身或是手下兵马来收集香火、处理事务。要是香火不旺，或者供奉的人心术不正，那坛上还能留下什么，可就说不定了。”

“说得对，说得对。这地方荒废几百年了，又被村民改了水道来调理风水，昨天我差点道破这里的玄机，那东西想教训我一下，也正常。看来我脑子还够用，回去一定把这里的见闻告诉师父，有机会再跟师父来一趟看看。”

见他自信心又回来了，还开始胡吹，我狗眼一翻——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过这种心态，倒挺适合在道门混的，只要别哪天被当成炮灰就好。

“不过说起来，万一不是那些东西，你说，”王味顿了顿，“哎，你说，要是圣人变成了魔，会是什么样子……”

小道士这句看似天真的话，仔细一想却让人毛骨悚然。我看向浮屠的方向，尾巴一夹，扭头就往远处跑，小道士立马跟了上来。我见他还想接着问，赶紧加快脚步，往白云岩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