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婆婆说今晚还有一张脸,可她没说那张脸在哪儿。
日头一落,她就站在院子门口等。陈默出门的时候,她正低头数碗——桌上摆的九副碗筷,她一副一副收,收到第八副,停了。
“九个人,八副碗。”她说。
“少一副。”
“少一副。”她把碗摞起来,摞得很齐,“少一副,就要有一个人不吃饭。”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今晚得出去一趟。”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八个人挤在堂屋,谁也不说话,都在看他。
“去哪儿?”
“镇东,二十三号。”她说,“何家纸扎铺。老板姓何,脸空了一半,天天自己补。今天补不上了。”
“他自己补不上,为什么找我?”
吴婆婆抬起眼皮。
她的眼睛是浑的,像蒙了一层油。可她看人的时候,你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后面还有一个东西在看。
“因为你是周德海的徒弟。”
陈默应了这趟差。不是被迫的——吴婆婆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心里其实已经答了。“周德海的徒弟”这五个字,是进镇以来第一次有人把师父和他放在一起说。师父在这个镇子待了四十年,这里每多一个知道师父的人,线索就多一寸。他要去。
镇东二十三号,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是大敞。两扇黑漆木门往里推开,门轴上的锈磨得发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四个字:何记纸扎。
院子里没有灯。
陈默站在门口,闻到一股味道——竹篾、浆糊、香灰,还有很淡的、烧过又受了潮的纸味。
“何老板。”他喊了一声。
里面有人应:“进来。”
声音很老,像一块被磨薄的木板。
陈默走了进去。
院子两侧搭着棚子,棚子底下站满了人。
纸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成两排,脸全都朝外。穿的是真衣服,蓝的灰的,浆洗干净。手上还拿着东西——有的捧碗,有的提灯,有的牵着一头纸牛。
它们都只画了半张脸。
左半边有眉有眼有唇色,右半边是白纸。
一排一排,全是这样。
陈默数了一下,四十六个。
“看够了没有?”
声音从正屋传出来。
他走进去。
屋里更挤。正中间一张大案子,案子上摊着竹篾、麻绳、彩纸、浆糊碗,还有一排笔。
十九支笔。
陈默认得其中十一支。狼毫,笔杆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周”字,是师父的手艺。师父一年只做两支,做坏了就烧,绝不外流。
“何老板。”陈默说,“这些笔,哪儿来的?”
“他给我的。”老头坐在案子后面,低着头,“他每年给我一支。给了十九年。”
他抬起头。
七十上下,瘦,颧骨很高,头发全白了,往后梳。穿一件黑布褂子。
他的左脸是空的。
从鼻梁中线往左,一整片白,没有眉,没有眼,没有颧骨。白得像一块新糊的纸。
“你叫陈默。”他说,“你左手虎口有一块疤,是他用刻刀给你划的。那年你十九,学勾唇线,手抖,他一刀划下去,说,疼不疼?疼就记住了。”
陈默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这道疤,除了师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师弟。”老头说,“我叫何守义。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师叔。”
何守义是1979年来的落灯镇。
那年他二十七,跟周德海一起,从江城坐三天的车,进山,来找一批“老活儿”——镇上要重修祠堂,需要人给祖宗像补彩。
“我们来了七个人。”他说,“走了两个。剩下五个,全在这儿。”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没出去。”
他伸手,从案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陈默面前。
一块牌位。
黑底金字,写着:故显考周公讳德海之灵位。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牌位,立了四十三年。”何守义说,“每年我给他上一次香。”
“我师父昨晚才死。”
“那是你以为。”
他把牌位推近。
“你师父1979年就死在这个镇上了。死法跟我一样——脸被画走了一半。”
屋里很静。竹篾在案子上躺着,浆糊碗里的浆糊结了一层皮。
“那这四十三年,跟我一起生活的那个是什么?”陈默问。
“是他。”何守义说,“也不是他。”
“说清楚。”
“你师父的脸,一半留在这儿,一半回去了。”何守义说,“回去的那一半,学会了吃饭、睡觉、上班、骂人。他以为自己是你师父。他不知道剩下那半张在这儿。”
“他为什么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因为我们这行有个规矩。”何守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殓妆只上一次。画完了,人就走。没画完的——”
“会自己回来。”
“对。”他说,“他一直在往回走。走了四十三年。昨晚走到了。”
陈默坐着,没动。
手心里全是汗。他跟那个老头儿住了六年,吃了他做的上千顿饭,挨了他的骂,也挨过他的打。如果那个“回去的一半”都不是真的,那六年里坐在他饭桌对面的,算什么?
这个问题他不敢往深里想。他把它按住,先问眼前的。
屋里点着两根白蜡烛。烛火忽然一起往左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所以他不是自杀。”
“不是。”何守义说,“他是在画自己。”
“他知道自己只有半张脸,他想给自己补上。补到一半,笔插进去了。”
“为什么?”
何守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画到右眼的时候,看见了自己另外半张脸的样子。”
“什么样?”
“没有样子。”他说,“是空的。”
“今晚,”何守义说,“我要你给我补。”
他把一块布从脸上扯下来。
陈默这才看见,他左脸那片白不是平的。
那上面有痕迹。
很细的、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粉痕,像有人在这块纸上反复写过字,又反复擦掉。边缘的地方堆着厚厚一层,已经结成了硬壳。
“我每天晚上补一次。”他说,“用我自己调的粉。补上去,能撑一天。撑到第二天,粉就往下掉。”
“掉了会怎么样?”
“掉了,我就得多忘一点。”他说,“上个月我忘了我女儿的名字。上上个月,我忘了我自己是干什么的。”
“你是纸扎匠。”
“对。可我上个月做了一匹马,做完发现,是条狗。”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只有右半边脸在动。
“陈默,我不怕忘。”他说,“我怕忘了以后还站着。站着,就会去吃人。”
陈默把工具箱放在案子上,打开。
“我先看你的骨。”
他伸手,从何守义右脸摸起。颧骨、颧弓、下颌角、眶下缘。右边都在,很清楚。
摸到左边,手指一沉。
平的。没有骨。
不是骨头碎了,是骨头“不存在”。手指按下去,像按在一层很厚的棉被上,底下什么都没有。
“你别摸了。”何守义说,“这半张脸,我三十年前就没了。”
“怎么没的?”
“被收走了。”
“谁收的?”
“灯官。”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听见。
“灯官不是人。”他说,“是一盏灯。每天晚上子时,它会在镇子上转一圈。转到谁家门口,谁家的灯就得灭一盏。”
“灭了会怎么样?”
“灭了,你就得给它一样东西。”他说,“它不要钱,不要命。它要脸。”
陈默开始画。
先定中线。用最细的笔,从额头正中往下,过鼻梁、人中、下巴。这条线必须直,歪一分,整张脸就垮。
何守义坐着不动,眼睛闭着。
“师叔。”
“嗯。”
“我师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留了。”
“在哪儿?”
“在他自己脸上。”何守义说,“你给他补完,就知道了。”
“我补了一半。”
“所以你只知道一半。”
陈默手上的笔停了半秒,又继续。
打底。用的是最白的象牙白,掺了三分之一的赭石。何守义的皮肤太白了,纯白压不住,得用暖色往回拉。
第一层上去,颧骨出来了。
第二层,眼窝。
第三层,才是眉。
下笔很慢。眉毛是整张脸最难的地方——一个人的全部脾气都在这两道线上。急的人,眉峰高;软的人,眉尾垂;心里有恨的人,眉心会有竖纹,那道纹你画不出来,只能留白。
“师叔,你年轻的时候,脾气大不大?”
“大。”他说,“我打过我师父。”
“为什么?”
“他不让我学殓妆,说我这行手太软,压不住。”何守义笑了一下,“后来我偷学,被他抓住,一脚踹在胸口上。我爬起来,把他那盒胭脂全砸了。”
“他打了你吗?”
“没有。”他说,“他蹲下去,把胭脂一点一点捧起来,捧了半个钟头。捧完说,这东西是给死人用的,你砸它,等于砸人。”
陈默落笔,画他的眉峰。
高,往上挑。
画到一半,发现了不对。
陈默画的是何守义的眉。按他的骨相,眉峰应该平着走,略微上挑一点点。
可笔下那道眉,一直在往上走。
走到一半,又自己拐了个弯,往下一压。
那不是他画的。
陈默停手。
“师叔,你别动。”
“我没动。”
“你左脸有感觉吗?”
“没有。”
“那你脸上的这条线,是谁在动?”
烛火又歪了一下。
陈默低头看镜子——案子上有一面老铜镜,磨得很亮。
镜子里,何守义的左脸,长出来的不是他自己的五官。
那道眉,那个眼窝的弧度,那个鼻梁塌下去的方式——
是陈默的师父。
一模一样。
师父的右脸。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纸人身上。
纸人倒了,砸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噗”,像一袋面粉落地。
何守义睁开眼。
“画出来了?”
“画出来了。”陈默说,声音很干,“可不是你的脸。”
何守义慢慢地抬起手,摸自己的左脸。
摸到眉,摸到眼窝,摸到鼻梁。
他的手停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笑了。
那半张脸笑起来的样子,陈默太熟了。师父每次觉得他干了蠢事,都是这个表情——眼睛先弯,嘴角才动。
“师叔。”陈默说。
“别叫师叔。”何守义说。
“为什么?”
“因为这张脸不是我的。”他把手放下来,看着陈默,“这张脸,是你师父三十年前押在我这儿的。”
“押?”
“他走的那个晚上,把半张脸留给我,说,何守义,你替我看着。我去把另一样东西找回来,找回来就来取。”
“他去找什么?”
何守义抬起头。
屋外,四十六个纸人站在院子里,脸全都朝向屋里。
“他去找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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