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何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没有人。
每家屋檐下都挂着灯,白火苗,一动不动。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像水一样的白。
他违反规矩了。
碑上第一条:日落后不得出门。
他站在何家门口,等了三十秒。
没有唢呐。没有人念他的名字。没有东西从背后过来。
陈默抬头看自己头顶——看不见。他这辈子看不见自己的灯。
他只能看别人的。
街对面,一根晾衣杆底下,蹲着一个人。
一个小姑娘。
十二三岁,穿一件蓝布斜襟褂子,头发很长,披到腰上。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是灭的。
她蹲在那儿,看着他。
“你不该出来。”她说。
声音很平,很轻,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拿指尖敲桌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出来?”
“因为不出来,屋里就要少一个人。”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陈默看见了她的脸。
那张脸是空的。
不是白,是没有。像一张没画过的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头发是黑的,手是有颜色的,脖子往下,皮肤是正常的黄。
只有脸,什么都没有。
“你……”
“我叫阿灯。”她说,“你别看我的脸。看了会忘。”
“忘了会怎么样?”
“忘了,你就得给我画一张。”
她提着那盏灭灯,走在前面。
陈默跟在后面,隔三步。
她走得很慢,但不是小孩子那种慢,是那种走惯了夜路的人,每一步放在哪儿都算好了。
“你是陈默。”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师父说过。”
“他什么时候说的?”
“四十年前。”
陈默停了一下,又跟上。
“他四十年前就跟你说过我的名字?”
“他说他有个徒弟,还没生。”阿灯说,“他说,那孩子手会抖,但一拿起笔就稳。”
两人走到街西头。
街西头有一口井。
井圈是青石的,磨得很亮,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三道铁链。
“这底下是什么?”
“灯楼。”
“井里有楼?”
“井是门。”她说,“镇上每一口井都是门。这口通第一层,那口通第二层。”
“一共几层?”
“七层。”
她把那盏灭灯放在井盖上。
“第一层叫落灯镇。第二层叫纸扎铺。第三层……”
“等等。”陈默说,“我现在在哪儿?”
“第一层。”
“那何守义的纸扎铺,不是第二层?”
“不是。”阿灯说,“那是个铺子。”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第七层叫什么?”
她抬起头。
一张空白的脸对着他。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第七层叫灯下黑。”她说,“灯照亮四周,唯独灯座底下是最黑的地方。”
“阿灯。”
“嗯。”
“你的脸,是怎么没的?”
她坐在井盖上,两条腿垂着,晃了晃。
“我爹画的。”
“你爹是谁?”
“上一任点灯人。”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年我十一岁。镇上出了事,一夜之间死了七个人。灯官来收脸,收到我家门口,我爹不给。”
“后来呢?”
“后来灯官说,不给七个,就给一个。”她说,“给一个最好的。”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爹选了最好的那一个。”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他画的时候,我一直在跟他说话。”阿灯说,“我说,爹,你画慢一点。我说,爹,你把我画好看一点。我说,爹,明天我想吃糖。”
“他画完了吗?”
“画到眼睛,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他画不下去了。”她说,“他说,阿灯,你的眼睛太像你娘了。他说完就把笔扔了。”
她低下头。
“后来我自己把剩下的擦掉了。”
“为什么?”
“因为他没画完。”她说,“没画完的,会自己回来。我不想回来。”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来。
井盖是凉的,凉气顺着裤子往上爬。
“阿灯。”
“嗯。”
“你想不想有一张脸?”
她转过头。
空白的一张脸,对着他。
“我不想。”她说,“有脸的人,会被记住。被记住,就会怕忘。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她没说话。
“你刚才说,让我别看你的脸,看了会忘。”陈默说,“可你一直在看我的脸。”
“因为你有。”她说。
陈默把工具箱放在膝盖上,打开。
“我给你画一张。”
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不要。”
“只画一半。”
“一半也不行。”她说,“画上了,就有人记得我了。有人记得我,灯官就会来收。”
“收走了会怎么样?”
“收走了,我就真的没了。”她说,“现在这样,我还能站着。”
陈默把笔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没有硬劝。他换了个问法。
“阿灯,你今年多大?”
“十二。”
“四十年了,一直十二?”
“嗯。”
“你知道糖是什么味道吗?”
她愣住了。
空白的一张脸,一点表情也没有。可陈默听见她的呼吸变了。
“不记得了。”她说。
“我记得。”陈默说,“橘子味的,硬糖,外面裹一层白的粉,含在嘴里先酸,后来甜。含久了舌头会麻。”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先别动。”陈默说,“我不给你画整张。我给你画一张嘴。”
“嘴?”
“对。”他说,“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一个入殓师手贱。”
他先用酒精棉擦了她的脸。
那块皮肤是真的,有温度,有毛孔,只是上面什么都没有。
第一笔,从嘴角起。
她没有动。
第二笔,唇珠。
第三笔,下唇的弧。
用的是最淡的胭脂,调了一点点水。小孩子的唇不该太红,要那种含过糖之后、被牙齿咬过的红。
画完,陈默停手。
那张空白的脸上,有了一张嘴。
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往上一点,像刚要说一句什么话。
阿灯抬起手,摸了一下。
摸到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
“嘴。”
“我知道是嘴。”她说,声音有点急,“它怎么会……它怎么会是软的?”
“本来就是软的。”陈默说,“你只是忘了。”
她的手一直在嘴唇上摸,摸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的那种哭。眼泪从她没有眼睛的地方流下来,绕过那块空白,滴在蓝布褂子上。
“陈默。”
“嗯。”
“我再要一个东西。”
“要什么?”
“鼻子。”她说,“不要画完。就画个鼻尖。”
陈默笑了。
“行。”
他画了鼻尖。就一点,很小,像一颗米粒。
“阿灯。”
“嗯。”
“你见过我妈吗?”
她的手停在嘴唇上。
“你妈……”
“她左眼角有一颗痣。”陈默说,“很小,像一粒芝麻。她笑起来眼睛会先弯,弯完了嘴才动。她走路有一点外八,左脚比右脚重。”
说完他自己才发现,他记得这么清楚。
清楚到有点不像真的。像一个被人反复擦过、又反复描上去的字。
阿灯沉默了一会儿。
“镇上有个女人。”她说,“每天中午坐在井边,不说话,也不动。她的脸是空的。”
“哪口井?”
“第七口。”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妈?”
“因为她左眼角那儿,有一点黑。”阿灯说,“像一粒芝麻。”
“痣是长在肉上的。”陈默说,“她脸上要是没有肉……”
“对。”阿灯说,“所以那不是痣。”
“那是什么?”
“是没擦干净。”
她凑到井盖的石缝边,借着灯光看水里自己的倒影。
照了很久。
“丑吗?”
“不丑。”
“我爹说我鼻子塌。”
“你爹不会画。”陈默说,“塌鼻子要往上提,一提就好看。”
她站起来,把灯提起来。
那盏灭了的灯,灯芯上忽然有了一点火。
很小,青色的,像一颗豆子。
“我送你回去。”她说。
“你不怕灯官了?”
“怕。”她说,“可我现在有嘴了。”
她走在前面,陈默跟在后面。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
“陈默,我告诉你三件事。”
“说。”
“第一,灯官每晚子时点名。点名的时候,不要答应。谁答应,谁的名字就写进名册。”
“第二,名册在祠堂。祠堂在西头,门口有一对石狮子,狮子的眼睛是空的。”
“第三,”她抬起头,“你师父的半张脸,不在第一层。”
“在哪儿?”
“在第七层。”她说,“被灯官收走的脸,都堆在第七层。堆成一座山。”
她转身要走。
“阿灯。”
“嗯。”
“你刚才说,我师父四十年前跟你提过我。”
“提过。”
“他还说什么?”
阿灯站在灯笼底下,那张有了一点点五官的脸,被白光照着。
“他说,如果我哪天见到你,”她说,“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别给我画完。”
陈默推开院门。
堂屋里灯还亮着。
八副碗筷摆在桌上,八个人坐着,一个不少。
不对。
他数了两遍。
九个人进来的。桌上八副碗。
可屋里坐着八个人。
许明在。白琉在。赵大强在。和尚在。四个学生在。
八个人。
那么……进来的时候,是九个人吗?
陈默站在门口,把进镇到现在的每一张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数不出第九张。
“陈默?”白琉站起来,“你怎么了?”
“我们进来的时候,几个人?”
“八个。”她说,“一直是八个。”
“不对。”陈默说,“碑前蹲着八个,加上我,九个。”
“没有第九个。”白琉说,“你自己数。”
他数了。
在心里数,从许明开始,一个一个数到赵大强。
八个。
可他清楚地记得,有一个人的声音。有一个人的呼吸。有一个人,在他背后,一直跟着他走。
陈默转过身。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影子。
很淡,比夜色深一点。
它没有脸。
它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然后,它用陈默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陈默,你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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