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只烧了半分钟。

打火机的油不多，陈默举着它，先看墙，再看人。

七个人挤在堂屋角落。白琉抱着膝盖，那个瘦高学生搂着两个女生，赵大强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条板凳腿。

“都听见了？”

“听见了。”赵大强说，“明日午时，祠堂点卯。不来者，除名。”

“除名是什么意思，知道吗？”

“不知道。”

“何守义给我讲过一个。”陈默说，“被除名的人，还站着，还吃饭，还说话。可他做出来的东西全不对——他做马，做出来是狗。”

“为什么？”

“因为他忘的东西太多，脑子里的东西空了。空了以后，手就自己乱来。”

陈默把打火机灭了。

“所以明天必须去。”

“去了不是死吗？”白琉说。

“不去也是死。”陈默说，“区别是，一个死得快，一个死得慢。既然都是死，那就去能活着回来的那一个。”

天亮以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数人。

七个人。许明、白琉、赵大强、那个瘦高学生叫孙磊，两个女生一个叫周小雨、一个叫陈佳，还有一个矮胖的男生叫王超。

七个。

进来的时候是九个。死了慧明，剩下八个。影子走了，剩七个。

少的那一个，是被“填”了。

第二件，看每个人的脸。

不是看长相。是看脸的“边”。

被忘的人，脸是从边上开始空的。先空颧骨外侧，再空下颌，最后空到中间。

许明左脸那道线还在，颜色比周围深，像一条旧疤。他的脸暂时稳住了。

其他人的脸都在，但赵大强的右耳下面，有一小块白。

“赵老板。”

“啊？”

“你右耳下面，有一块。”

他伸手摸，摸不到。

“多大？”

“指甲盖那么大。”陈默说，“你最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垮下来。

“我……我儿子叫什么来着？”

第三件事，陈默决定给所有人画脸。

“画成镇上的居民。”他说，“明天进祠堂，我们不能以玩家的身份进去。”

“为什么？”

“因为点卯点的是名字。”陈默说，“我们七个的名字，都在外头。可镇民的名字，在名册上。”

“那画了脸，我们就是镇民了？”

“不是。”他说，“是‘看起来像镇民’。这地方认脸不认人。”

他需要一张脸做参照。

上午，送饭的来了。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瘦，穿灰布短褂，脸很长，下巴上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两根毛。

他把一个食盒放在门口，转身就走。

“大哥。”陈默喊。

他停下，回头。

“问个路。祠堂怎么走？”

“往西，走到头。”他说，说完又要走。

“大哥贵姓？”

他看了陈默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是警惕，是茫然。像被问了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我姓……”他张了张嘴，“我姓……”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忘了。”

然后他走了。走得很慢，肩膀一高一低。

“记住他的脸了？”陈默问白琉。

“记住了。”

“说给我听。”

“脸长，颧骨不高，下颌线不清楚，有点双下巴。眼距宽，山根低。眉毛淡，几乎看不见。嘴唇薄。下巴一颗痣，痣上有两根黑毛。”

他点头。

“转过去。”

白琉转过身，面对墙。

他打开工具箱。

“陈默。”她说，声音对着墙，“你要是画坏了呢？”

“画坏了，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白琉了。”

“那我还能回来吗？”

“能。”陈默说，“我把画擦了，重画。”

“擦得掉吗？”

“擦得掉。”

这句话他说得很稳。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不能让她带着“不一定”三个字坐一上午——这行干久了就懂，你给死人定妆的时候手不能虚，你给活人壮胆的时候，话也不能虚。

化妆最难的地方，不是技术，是“舍得”。

你画一个人，画到七八分像，那张脸就活了。再往上画，就死了。

因为人脸有缺陷。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歪一点，嘴角左边比右边高半毫米。这些缺陷才是人。

完美的脸，是纸。

所以陈默给白琉画的时候，故意把她的左眉压低了一点，让右唇角往下拉了一丝。

画完，他让她照镜子。

她照了很久。

“这不是我。”

“对。”

“可她看起来像个活人。”

“因为她有缺陷。”

七个人，陈默画了三个小时。

孙磊的脸最难画——他太瘦，颧骨高，怎么画都像个病人。最后给他加了一点面颊的肉，用的是浅赭调白，一层一层往上堆。

画到王超的时候，手抖了。

抖得厉害。笔尖在他鼻梁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红。

“你手怎么了？”白琉问。

“没事。”

“你在抖。”

“画完就不抖了。”

陈默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握笔。

午时，七个人进了祠堂。

祠堂在街西头，门口一对石狮子，狮子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眼珠，两个洞。

里头很暗。

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牌位，一排一排，从地上一直摆到梁上。

陈默数了一下，十三排，每排十个。

一百三十个。

最上面那一排，空着一个位置。

案前摆着一条长凳，凳子上坐着人。

十几个。

都是镇上的居民，穿着灰的蓝的，坐得笔直，脸朝着牌位，一动不动。

七个人进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头。

“坐。”有人在里面说。

声音很老，很干，像有人在抖一张旧纸。

陈默循声看过去。

牌位最下面那一排，靠左，坐着一个老太太。

吴婆婆。

七个人坐下。

长凳是凉的。

陈默坐在最边上，左边是赵大强，右边是白琉。

白琉的手在抖。陈默伸手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别说话。”他压低声音，“不管发生什么，别说话。”

吴婆婆站起来。

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很厚，蓝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今日点卯。”她说。

她把册子翻开。

“念到名字的，站起来，应一声‘在’。”

她开始念。

“何守义。”

没人应。

“何守义。”她又念了一遍。

还是没人应。

“除名。”

她拿起一支笔，在册子上划了一下。

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剪指甲。

“李福生。”

一个镇民站起来：“在。”

“坐。”

“张氏。”

“在。”

“坐。”

念了半个时辰。

念到第七十几个的时候，陈默看出了门道。

吴婆婆念完一个名字，那个站起来的人，脸会变一下。

不是变好看，是变“实”。

就像一张画，本来只有七分像，被念到名字以后，忽然又多了两分。

而被念“除名”的，脸会往下塌一点。

念到第八十几个，出事了。

吴婆婆念：“王顺。”

没人应。

她又念了一遍：“王顺。”

凳子中间，有个男人慢慢站起来。

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剃得很短。

他站起来，张开嘴。

没有声音。

他的嘴张着，喉咙在动，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就是发不出声。

吴婆婆看着他，等了三秒。

“除名。”

笔尖落在册子上。

那个男人的脸，从中间开始塌。

不是往下掉，是往里陷。像一张绷紧的纸被人从背后按了一下。鼻梁先陷，然后眼窝，然后嘴。

他还在动。

他的手抓自己的脸，抓下去，抓下来一片白。

那一片白在他手里，像纸一样卷起来，掉了。

然后他不动了。

他站着，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走回凳子上，坐下。

他坐得很直。

他的脸是平的。

陈默明白了。

点卯不是点名。

点卯是“确认”。

你应了，你就还在册子上。册子上有你的名字，你就还有人记得。

不应，名字被划掉，你就从这世上被擦掉了。

“周德海。”

陈默浑身的血都停了一下。

吴婆婆抬起头，眼睛扫过来。

“周德海。”

没人应。

“除名。”

她拿起笔。

“等等。”陈默说。

所有人回头。

十几张脸，一起转过来。他们的脸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堵墙。

吴婆婆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等等。”陈默站了起来。他知道站起来意味着什么——七个化了妆的“镇民”里，第一个出声的就是他。可他不能坐着。那个名字被划掉，街上就不会再有人记得周德海，连他回去之后，都可能忘。

“周德海，是我师父。”

“我知道。”吴婆婆说，“他死了。”

“他没死。”

“他死了四十三年。”吴婆婆说，“今天除名，是最后一道手续。”

“手续办完会怎么样？”

“办完，”她说，“这世上就再没有周德海这个人了。”

她把笔尖落在册子上。

陈默一步跨了过去。

他不该动的。

他知道不该动。可他动了。

抓住那本册子的时候，吴婆婆没有拦。她就那么让他抓住了。

册子很重。

陈默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何守义，1979年。

第二行：李福生，1979年。

第三行：张氏，1979年。

一页一页往下翻，每页十行，每行一个名字，后面跟着年份。

他翻到中间。

1979那一页，最后一行：周德海。

名字没有被划掉。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一行字，写在最上面：

陈默，二〇二六。

墨是湿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黑。

那不是别人的字。

那笔迹他认得。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竖会往左带一个小钩。

他写了六年的字，就是这个笔迹。

“看见了吗？”吴婆婆说。

陈默抬头。

祠堂里所有的灯，一起亮了。

不是灯笼。是那种从人身上烧出来的白火。

一百三十个牌位，每个牌位上面，浮着一盏灯。

而在牌位最上面那一排、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坐着一盏最大最亮的灯。

那盏灯没有火苗。

它是一团白，白得没有边，白得像一块没画过的纸。

“灯官。”吴婆婆说。

那团白，慢慢地转向陈默。

“陈默。”它说。

它的声音，是陈默自己的声音。

“你画得不错。”它说，“可惜，你画的是别人的脸。”

“你自己的那一张，”它说，“还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