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隔了很久才重新打开那个文件夹。

工作已经恢复，新的节目一期接一期。客户仍会问我，能不能把说错的话和中间的停顿剪掉，听着利落一点。

我照常做。偶尔听到某个女孩子说话的尾音，会先确认文件名，再把进度条拖回去，继续处理。

见夏的录音不在工作目录里。

我给它单独存了两份，保留原来的名称和日期，没有把哪一段改叫“最后留言”。

她以前说过，这些试音我可以留着，别放到网上，录得不好的尤其不许。

我们还为此签过一张玩笑一样的纸条。她写：禁止林见秋在亲戚聚会上公开播放。

签完，她按了一个沾着橘子汁的手印。我嫌她把桌子弄脏，拿湿纸巾追着她擦手，她一边躲，一边说我以后要是违约，她就把我唱歌跑调的视频发到家族群。

我问她什么时候录的。

她不肯说，抱着手机笑得很得意。后来我借她手机点外卖，偷偷翻过相册，没找到那个视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唬我。

那张纸条现在放在硬盘盒里。橘子汁早干了，留下一个浅黄色的指印，边缘有点发皱。

我只打算自己听。

那天整理硬盘，是因为工作用的存储空间快满了。我把交付过的节目归档，又找出一只空硬盘，准备把旧文件分开。

看到见夏名字时，我停了一会儿。

文件夹里有她给客户录过的样音，也有我替她调试设备时留下的声音。有几段的名字是她自己起的，什么“这条不能给姐姐听”“这条也不能”，点开却只是她在念天气预报。

我以前笑她起名没有逻辑。她说文件越多，越要起得特别一点，不然下次根本找不到。

我往下翻，找到一段很久以前的录音。

那是她准备做生活类声音样本时录的。我在旁边帮她看电平，稿子上很多句子都是她自己写的。她说想找些轻松的工作，不要整天对着促销词把声音提起来。

录音开始后，先是一阵挪椅子的声音。

她问我离话筒近不近，我说先试一句。她清了清嗓子，很认真地介绍自己会做的一道菜。

念到一半，稿子翻过去了，她找不到下面那行，开始凭记忆补。

「把洗干净的西红柿切成鸡蛋。」

录音里的我说，你再看一眼。

她没立刻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遍，忽然笑出了声。后面一整句都没念成，嗓子里还卡着一点气，笑得不怎么好听。

我习惯性地把光标放到那口气前面，手已经到了删除键上。

录音还在走。见夏说，等一下，别催，我知道错在哪儿了。

我替客户剪掉过无数这样的地方。念错的词、太长的停顿、忍不住笑场的声音，删掉之后，再把前后两句接起来，一段录音就显得顺畅。

我把手收回来，让她继续。

她翻回那张稿，换了个坐姿，再开口时比先前自然了些。她没有重念整段介绍，只说今天先做这个，盐放多少自己尝，反正做砸了也就我吃。

录音里的我笑她没出息。

见夏把话筒挪远了一点，认真回答：

「我做给自己吃，怎么就没出息了。」

我坐在电脑前，等她往下说。

她又补了一句，说等拿到第一笔录音费，要买一口小锅，一个人用的。锅不用太大，洗起来方便，最好还有个透明盖子，煮面的时候能看见水有没有开。

我听着，想起她后来发给我的一张图片。锅是白色的，盖子上有个木头把手。她问我好不好看，我回了个“买”，她过了很久才说，等下个月吧，这个月还有别的开销。

我当时没再问。

我打开我们的聊天记录，往前翻了很久，终于找到那张图。店铺链接已经失效，图片还在，锅边上放着一双筷子，用来衬它的大小。

下面还有她隔天发的一句：找到一口便宜点的，下次搬家再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那几条消息很短，夹在两人商量什么时候回家吃饭的对话里。往下再划，就是她提醒我给妈买的东西到了。

我记得那天录完音，我们一起去楼下买菜。

她挑了两个形状很丑的西红柿，说熟透的才甜。我在柜台边接客户电话，等付钱时，她已经把我的那袋也拎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说她买少了，家里还有鸡蛋，应该多做一点。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问我是不是又准备替她决定放多少盐。

我说做饭不听我的，电脑也别找我修。

她站在楼道里想了想，把菜袋递给我。

「那你先拎着，我听你两分钟。」

那顿饭究竟好不好吃，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吃完她嫌锅难洗，把洗洁精挤多了，水池里全是泡沫。我叫她少放一点，她说反正今天锅由她刷，让我出去坐着。

录音已经放到末尾。

见夏把稿子整理好，纸页蹭过桌面，发出轻轻的响声。她问我这一条能不能用，我说前半段不太行，后面那句倒还不错。

「哪句？」

「你说做给自己吃那句。」

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就留下吧。」

随后是椅子往后挪的声音。她大概站起来了，忘了关录音，又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那时手机响了，我接起电话，走远几步，跟客户说下午能把东西发过去。见夏等了一会儿，自己报出菜名，问我要不要吃。

她问了两遍，我才应声。

「你挑吧，我都行。」

录音到这里结束。

我把进度条拉回去，想听清她第二遍问的是什么。听完以后，我关掉剪辑软件，又用播放器重新打开，没有做任何处理。

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碰着栏杆。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客户发来的消息，问下期节目什么时候能听初版。

我看了眼时间，给他回：明天下午。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戴好耳机。

见夏还在问我，话筒离她近不近。

我听着她念错，听她忍了一下，没忍住。

她笑得椅子都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