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给客户量房，按亮了卫生间的灯，才发现灯泡是红的。

洗手盆、马桶，连搭在门框上的手，都被照成了暗红色。我仰头看了看，以为房主买错了灯泡，正想关掉，身后的客厅响了一声。

“嗒。”

客厅的灯也亮了。

我转过头。入户门旁的开关下，只有我抵门用的工具包。

那盏灯，进门时我试过两次，都没亮。

这套房在纺厂家属院三单元三〇二。房主姓陆，买了二手房准备重装，中介老周把这单介绍给我。下午他领我来看过一眼，傍晚把钥匙送到工作室，让我自己来补尺寸。

“旧东西先别动，两口子还没商量好。”

我当时在本子上记的是：旧家具保留待定。

又一声“嗒”。

北屋门里透出了红光。

紧接着是南屋，最后是厨房。几扇门亮成一片，我站在过道里，拿手机照向最近的开关，光柱晃得厉害。

我叫了声：“谁在屋里？”

没有回答。

两间卧室都是我刚量过的，空床架，空墙，连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本子往腋下一夹，朝门口走。只剩卫生间没量，不量了，明天让房主自己来看看这些灯。

经过客厅的立柜时，里面有东西拖了一下。

我停住了。

刚才量客厅，这声音就响过。我以为楼上在挪椅子。这回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木头脚在柜底涩涩地磨过去，随后吱呀一声，像有人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柜门比我高出半个头，两只铜拉手垂着，门缝黑得看不见里面。柜门附近还有股淡淡的烧纸味。

我没敢再叫人，几步赶到门边，弯腰抓起工具包。

抓挠声就在这时响了。

起初很低，贴着柜底，一下一下，渐渐到了中间。两只铜拉手轻轻碰在一起。

我用后背撞开木门，伸手去够防盗门的把手。手背划过锁边，疼了一下，也没顾上看。门拉上的时候，那声音还在往上走。

我一路下楼，一楼炖肉的人家开着纱门，有人喊了句“怎么了”，我没回应，直到坐进车里才发现，自己把本子的封皮攥折了。

车是我爸淘汰下来的旧别克，锁车键得使劲按。我连按了两次，听见四个门锁落下，才松开手。

老周的电话接得很快。他正陪人看商铺，听我说完，先问是不是装了感应灯。我说连屋里有没有人都看过了，几个开关是挨个响的。

他找了个安静地方，语气也变了。

“你先别回去，我问问房主。”

我当然不回去。开车一溜烟窜回工作室，一进门就把所有灯都打开了。

我叫蒋凡，刚开了间叫归舍的设计工作室。这套房本来是开业以来第一单能从头做到尾的设计。

现在本子摊在桌上，尺寸没量完，手背倒添了一道口子。

我冲掉血，给陆先生打电话。

他刚从病房出来，听见是我，还问房子大概能怎么改。

“先不说改房子。”我说，“你家灯泡为什么全是红的？”

“我换的。”

我本来绷紧了后背，听见这句话，稍稍坐下去一点。

“家里最近不顺，老家有人说，屋里得亮堂些，摆点喜庆的东西。我寻思红色喜庆……”

“人家让你换红灯泡了？”

“没，就是让我别弄得灰扑扑的。”

我按着手背，忍了忍：“那灯为什么会自己开？装遥控了？”

他连忙说没有，都是最普通的灯泡。说到这里，他反倒问我：“你进去时没亮吗？我一直开着呢。”

“下午去没亮，晚上去也没亮。”

“不能啊，我换完就没关过。这两天也没人去。”

我把灯和柜子里的声音一并说了。电话那头只剩走廊里的动静，隔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柜门你开了没有？”

“没有。里头到底有什么？”

“旧衣服，被子，都是原来老人留下的。”

“那你怕我开门干什么？”

他不吭声了。

我压了一晚上的火终于上来：“陆先生，屋里有这些事，你至少该跟我说一声吧？你让我一个人进去，也没想过万一出点什么事？”

“对不住，小蒋。她说的时候，我也没信……”

“谁？”

“我爱人。她就是收拾那个柜子的时候摔的，腿断了，现在还在医院。”

我坐直了。

“她原来说踩着旧衣服滑倒了，后来一提回去就哭。我追着问，她才肯说。”

陆先生那边响了声关门声。他像是躲到了更远的地方，声音低下来。

“她说柜子底下坐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