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坐不下的人

“那么矮的地方，怎么坐人？”

第二天，我在病房里问出了这句话。

陆先生的爱人叫林雯，右腿架着，床边摆着一盆没吃完的橘子。听见我问，她一把攥住了被角。

“坐不下。”

她盯着我，又说了一遍：“就是坐不下。”

我来的路上，已经听陆先生说过，他事后回去翻了柜子，里面只有衣服。他觉得妻子受了惊，看错了，又怕我把这单推掉，昨晚打电话时一直赔不是。

我没再跟他争。我只想听林雯自己说。

“我先清的上面，下面有块板，铺得不平。我想着反正都空出来了，连底下一起擦了吧，就把板掀开了。”

板底塞着件黑棉袄，袖子绕着一张小折凳，用棉线缠了几道。林雯剪断线，想把衣服抽出来，折凳便往后拖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拽的，就蹲下去看。”

她说到这里，把被子又往腿上拉了拉。

“手电照进去，有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很瘦，指头搭下来，比膝盖还低。我往上照，才看见肩膀顶住隔板，头歪在一边。”

我原本握着手机想找柜子的照片，这时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柜子就那么深，我胳膊都能伸到底。”她说，“可那人还往后挪，凳子一直响。我一害怕就想站起来，右脚怎么也抽不动。”

她低头时，棉袄袖子已经搭上了脚面。

里面没露出手，脚却像被死死按住。她往后一退，人倒了，腿还留在柜门前。摔下去的时候，听见里面又响了一声。

“我就知道它要站起来了。”

陆先生握住床栏，手背绷得发白。

林雯没有再往柜子里看。她拖着腿爬到门口，打通丈夫的电话，楼下邻居听见她喊，先上来帮了忙。

“我真没踩着衣服。”她说。

陆先生低着头：“我知道了。”

“你现在知道有什么用。”

我把手机收起来，等她缓过来才问，有没有清理以前拍的照片。

陆先生找出了两张。那时他们想把旧家具卖掉，给收旧货的人拍过柜底。照片里，棉袄团在折凳上，袖口有块浅色补丁，外面缠着几道线，整个塞在隔板下面。

那么一点地方，别说成年人，连个孩子都坐不直。

我把照片存下，请他们暂时别找工人复工。下午会有电工去查线路，老周也在，有什么结果再联系。

这事是昨晚商量好的。

我从工作室回家，饭盒刚交给我妈，她就看见我手上的血口子。我原想只问姥姥两句，最后从红灯说到柜门，坐在沙发上全讲了。

我爸把电视关了。听说房主事先知道，他气得摘下眼镜。

“钱都没收，你还去干什么？咱家缺这点钱？”

我爸连门市和车都给我了，并不指着这单挣钱。我说先去医院问问，电工也得查，答不答应接着做，等弄清楚再说。

姥姥一直没插话。等我说完，她问柜子里的衣服是谁的。

“原房主留下的。”

“你见过原房主？”

我摇头。

她让老周去找人，别光听中介说。至于柜子里是什么，她没见过，不肯下断语。

小时候，乡下常有人来找她，拎鸡蛋的、空着手的都有，关起门一坐就是半天。我一凑近，她就叫姥爷带我出去玩。后来姥爷过世，她搬来跟我们住，那些事也少了。

我已经很久没见她拿出那个蓝白格手绢。

昨晚她从屋里出来，打开手绢，里头是一把小木剑，还没我的手掌长，柄上系着旧红绳。

“钥匙给我。”

她低头穿钥匙圈，试了两次才穿过去。我妈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自己留着吧。”

“我又不出门。”姥姥把绳结拉紧，交给我。

我弯腰接钥匙，领口里那枚月牙也滑了出来，碰在茶几沿上。我把它塞回衣服里。这条项链从小就戴着。

木头磨得很光，剑身上的纹路却摸得出来。我捏了捏，问带上是不是就能驱邪避祸了。

姥姥抬眼看我。

“你要这么想，那就还给我。”

我把手缩回去。

她拉住我的手腕，把剑放进我掌心：“有不对就出来，别仗着兜里揣了个东西，什么都敢碰。”

当时我爸没再说话。他替我贴好创可贴，把药盒扣得很响。

现在从医院下来，那把剑仍夹在车钥匙中间，跟着我的步子轻轻碰响。

我坐进车里，又看了一遍照片，给原来的工头打电话。他一听地址就说不接。我说不找他干活，只问问怎么停的，他才肯多说几句。

工人进场时，林雯已经受伤了。柜子不归他们拆，可人都在厨房干活，客厅还是响，像有人拖着凳子走。有一回工人扔下工具就往外跑，工头没拦，后面谁也不肯再来。

“我跟小陆说过，先把那些旧东西弄明白。我们是干活的，哪管得了这个。”

电话挂断，我抬头看见住院楼的窗户。林雯就在上面，腿还吊着，想回去住的房子却谁都不敢进。

我给老周打了电话，让他催一催卖房那边。

“还有，下午查电，柜子里的事也得告诉人家。”

“说了，老邵知道。”老周说，“他让咱俩别先进去，等他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