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师傅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五十来岁，骑了辆电动车，后座绑着梯子，脚边的工具包缝了块蓝帆布。听老周介绍完，他看了看我手背上的创可贴，问伤口还疼不疼。

我说不疼。

“那也别沾脏水，老房子什么灰都有。”

他拎起工具，让我领路。

三〇二的灯全灭着。

老周站在门口，先没往里走：“昨晚你走的时候，关灯了？”

“我哪顾得上。”

邵师傅看了我们一眼，把包搁下，先开窗，再查电。

白天的客厅看得清楚。灰布罩着沙发，柜子立在墙边，几个红灯泡像过年装错地方的灯笼。邵师傅一只只拆下来，放进纸箱，换上普通灯泡。配电箱、灯头、开关都查过，没找到遥控和感应的东西，线路也没烧。

他合闸试灯，几盏灯正常亮灭。

我站在旁边，忍不住问：“这能查出什么毛病吗？”

“眼下没查着。”他把改锥插回包里，“你说的自己开关，我没碰上，不能瞎给你修。”

他说完，又把总闸断了。

老周已经找到了卖房中介。对方称原屋主是个老太太，确实被儿子接走过，后来在医院去世，房子由儿子出售，柜子是随房赠送的。他答应帮着找人，暂时还没回信。

我把林雯拍的照片给邵师傅看。他放大瞧了瞧，说柜底那块板像是后加的。

“开门看看，手别往里伸。”

我站在柜门侧面，拉住铜把手。

门打开时，旧棉布的闷味混着焦气扑出来。我昨天闻到的那股烧纸味还在，贴近柜底尤其重。

手电照进去，先看见歪搭的隔板，再往下，是交叉的两条木腿。

折凳已经打开了一半。

棉袄垂在凳面上，一只袖子压在隔板底下，另一只袖口朝外。浅色补丁能看清，跟照片里一样。

我把手机拿低，拍下凳子的位置。邵师傅蹲在旁边，指给我看两侧钉上的木条，螺钉比柜身新，有人专门在底下隔出了这一层。

“可东西放在里面，为什么还得缠起来？”老周在后面问。

没人答他。

手电光扫过衣摆，一圈细密针脚鼓着。凳腿上还粘了小片黄纸，我稍微挪近，想把它拍清。

黄纸抖了一下。

我闭住嘴，以为是自己呼吸吹的。

凳腿贴着柜底，往后滑了半寸。

邵师傅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柜门。他一把攥住我胳膊，刚把我拉起来，门边就响了一声。

“嗒。”

老周离开关最近。他转头看了一眼，脸一下白了，退到了门外。

开关一端陷了进去。

灯没有亮。

总闸断着，拆下的红灯泡还在脚边的纸箱里。

邵师傅抓着我往外走，工具都没拿。门刚关上，里面吱呀一声，拖得很长，像那张只开了一半的折凳，终于被什么坐实了。

下到二楼，他扶住栏杆，摸出一根烟，没拿稳，掉在台阶上。

我替他捡起来，他摆摆手，又抽了一根。

老周站在下边，脖子上的工牌翻了面，也没顾得上理。他掏出手机，拨给卖房中介，这回没再客气。

“人在哪儿？你别再跟我说随房送的，屋里都伤着人了，他得出来说句话吧？”

我们在楼下等了二十来分钟，才拿到地址。

原屋主的儿子姓赵，在汽配城卖轴承。老周开车带我过去，邵师傅留在小区外，等陆先生来交代钥匙和工具的事。

赵先生正在店里拆货。听见来意，他先说房子交接时不漏水，签字都有，老周把我的手机往柜台上一放。

“看看这个。”

照片里的黑棉袄占满屏幕。

赵先生手里的裁纸刀停了。他伸指头把照片放大，盯住袖子。

“线呢？”

“买房的人剪了。”我说。

他抬头，脸色变得很难看。

老周忍不住了：“你留人家柜子里，还指望人家一辈子不收拾？”

赵先生把刀收起来，放进抽屉，拉了两下都没关上。最后他用膝盖顶住，才说：“我妈让我过完年找人送走的。后来她没了，我一忙……”

“现在买房的女的腿断了。”老周说。

店外有辆车倒着过来，司机探头叫他搬货。他挥手让对方等会儿，出去把卷帘门拉下半截。

他父亲死了十三年。

棉袄是父亲最后一年穿的，小折凳放在暖气旁，洗脚、听收音机，老人都坐它。母亲舍不得扔，起初只是搭着，后来把扣子一颗颗扣好，袖子摆正，照着丈夫坐着的样子放。

这些年，儿子忙店里的生意，也要顾自己的孩子，一个月回去两三趟，见家里干净，饭也吃着，就觉得还行。

“有一回去晚了，听见我妈跟人说话。我以为来了邻居，推门一看，就她自己。”

他说着，手指在柜台边抠下一点翘起的胶带。

“她让我小点声，说我爸刚坐下。”

我想起柜子里那一声吱呀，手心又出了汗。

“后来她还给那凳子前头放水，半碗，天天换。晚上灯也留着。我跟她吵过，她就说我不懂，让我别管。”

赵先生把手机推回来。

“住院前她松口了，让我把袖子缠住，找人送走。我怕她回来再摆上，就钉了块板，给隔在底下。那时候线都系得好好的。”

老周抬头看着他：“那你卖房的时候怎么不说？”

他半天没答，最后说：“我也不懂这个。”

“你不懂，还知道问线呢？”

店里静下来。

老周朝门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声音没刚才那么大了。

“你先找张你爸生前的照片。小蒋家里有老人，咱问问，看能不能帮上忙。”

赵先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盯着柜台上的手机。

屏幕快暗下去时，他伸手点亮了，又将柜底那张照片放大。

“我收的时候，凳子是合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