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见到赵先生时，先问他，母亲生前有没有交代衣服里放过什么。

他带来一个旧布包，里面有药盒、住院单据，还有一本相册。翻开的那页，老两口并排坐着，男人瘦，穿着黑棉袄，袖口有一块浅色补丁。

“我爸。”他说。

姥姥把相册挪到灯底下，戴上老花镜，又看我手机里的柜底。

“这圈边是后来缝的，你见她弄过没有？”

赵先生盯着照片，起先摇头，想了一阵，又说有。他母亲拆过棉袄的下摆，往里面放了个纸包，说是给丈夫烧过的纸，留一点，好认门。内兜里还有张单人照，收衣服时特意叮嘱过，别掉了。

我终于知道那股烧纸味是从哪儿来的了。

姥姥把手机搁下，问赵先生，那年父亲走后，他母亲是不是很少出门。

“腿不好。我们接过，她嫌住不惯，非回去。”

“这样摆着，摆了多少年？”

他说不准。

老周坐在旁边，听得着急：“自己家里的事，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我真当她就是想我爸。谁家老人不留几件旧东西？”赵先生声音也高了，随后又压下来，“我哪知道能成这样。”

我妈进来放水杯，看见桌上的照片，没有立刻走。姥姥把相册合上，说她年轻时见过这种摆法，有人叫“留衣坐”。衣服扣好，搭在生前坐的凳子上，往屋里看，像人还没走。

“各家做法不一样。有人只摆着，有人往里放东西。你母亲做的这些，是跟谁学的？”

赵先生还是摇头。

“那里面是我爸？”

姥姥看了他一眼。

“照片上是。衣服里的，我没见过，不敢这么说。”

他急着问能不能整件烧了。姥姥不让，说现在谁碰谁伤，连从柜子里抱出来都做不到，怎么烧。得先把里头的照片和灰分出来，衣裳放平，再拆凳子，不能抱着它到处挪。

她说得不快，我听到“放平”，却想起了柜子底下的窄隔层。

“那地方伸只手都费劲，摊不开。”

姥姥叫我把照片放大。我指给她看左右两块板，还有后加的木条，问能不能先卸掉柜子外面，腾出空当。

她看了半天，说里面的衣服和凳子别碰，外头能拆就拆。

我给邵师傅打电话，把情况说清。他还惦记着屋里的工具，听我说完，答应明天来。柜子的框架得留人扶，能卸的板先卸，不能拿锤子砸，免得砸倒了伤人。

电话挂断，我妈才开口：“你们说了半天，明天谁去？”

姥姥说她也去看看。

“你那腿能上三楼吗？”

“慢慢上，用不着赶。”

我妈把杯子往桌里推了推：“上楼都费劲，还管这些。”

姥姥没跟她争，只问赵先生明天来不来。

他点头。

“照片得你自己认，拿回你家。别再留下给别人。”

我当晚没睡好。几次快睡着，都听见那声木头响，睁眼又只有窗外过车。早晨我妈把饭盛好，叫我吃，我看见她眼底也是青的，没敢说自己吃不下。

吃过早饭，我们去了三〇二。

陆先生请亲戚去医院陪林雯，自己等在楼下。他想上来，听说要拆柜，又打电话问了妻子，最后留在外头，说万一有事，好有个人能叫车。

姥姥上到二楼，扶着栏杆歇了好一会儿。

我看着她喘气，心里已经后悔了。小时候跟她出门，都是她嫌我走得慢，现在我伸手扶她，竟能隔着袖子摸到她胳膊上的骨头。

“今天要不先别弄了？”

“先看看。”她说，“真不行咱就回来。”

到了门口，她让我把钥匙上的剑解下来，放到顺手的衣兜里。说这东西真有动静会烫，旁边有人，别疼得乱挥。

我低头摸了摸木柄，还是凉的。

屋里总闸断着。邵师傅收好了昨天落下的工具，在窗边放了盏充电工作灯。日光加上灯光，柜子底下照得很清楚。

姥姥没急着碰东西。她站在柜门前看了会儿，又叫赵先生辨认袖口。认过了，才让我们照商量好的拆。

上层被褥先拿走，柜身往外挪一点，邵师傅卸后背板，我拆底层后来加的木条。拧到一颗锈死的螺钉，他拍了拍我手，让我换短柄改锥。

“使那么大劲，拧滑了更麻烦。”

我换过工具，终于把它拧下来。手里有件会做的事，倒比站着听声好受。

隔板撤掉，右侧板也卸了。折凳完整露出来，棉袄靠着后面，两只袖口分别垂在凳子两边。

昨天被隔板压住的那只袖子，已经抽出来了。

邵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蹲下去，把折凳交叉处的轴端螺母松开，留着最后几扣，免得一会儿还得搬凳子使劲。

姥姥在前面铺开旧白布。赵先生站正面，我蹲在右侧的豁口，老周在他身后，邵师傅扶住拆剩的柜框。

“照片拿出来就出去。”姥姥说，“小周陪他，别挤在这儿。”

我用改锥挑开棉袄前襟。赵先生探进两根手指，从内兜夹出一张裹着薄膜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相册里那个男人。

“是我爸。”

他说着往回收手，棉袄也跟着提起来一点。

我刚想提醒他别挂着衣服，折凳突然吱呀一响。

赵先生弯下了腰。

他的手腕贴着衣襟，从腕子往前，整只手都没在了黑布里。内兜就那么浅，他的手却抽不出来。

“放开照片！”我喊。

照片落在白布上，手还在里面。

老周抓住他的胳膊往后拉，凳子跟着往前滑。姥姥赶紧叫住：“别把凳子拉出来！”

我伸手按住木腿，掌底传来一下颤动，像坐在上面的人撑着脚，准备起身。

棉袄的领口慢慢鼓了起来。

里面多出一截细脖子，皮肤皱着，像泡湿以后又晾干的纸。再往上，一个下巴垂在柜子横档下面。

赵先生仰着脸，喉咙里挤出一声哭腔。

“爸？”

柜子里响起了牙齿磕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