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拿好。”

姥姥弯腰捡起来，塞进赵先生空着的左手。他连看都没看，眼睛一直盯着横档后面，右肩却又往前送了一截。

那只黑袖子抬起来了。

袖口朝着他的右手，布料贴住腕子，正在往他胳膊上套。

我抓住他的前臂，手掌底下全是汗。他嘴唇哆嗦，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松开我”，老周从后面搂住他的腰，不敢再猛拖。

“下摆，先剪下摆。”姥姥催我。

剪刀就在白布上。我腾出右手拿起来，左手扶着赵先生的胳膊，把剪尖探进那圈针脚，连试两次都没进去。

姥姥撑着柜框，替我提起衣摆的一角。

第一道线终于剪断了。

灰从口子里漏出来，柜子里随即响起一声吸气。赵先生的手松出一点，老周赶紧往后带。可才动了半步，棉袄就往上绷，衣摆剩下的线全压在凳面下，剪刀伸不进去。

姥姥指间的布被一点点抽走。

“你松手！”我冲她喊。

她松开衣角，扶住柜门，脸白得吓人。

邵师傅撑着侧框，肩膀使上了劲，木头仍在裂。柜里的脑袋慢慢顶起来，横档挡不住了。我终于看见那张脸，窄得厉害，嘴没有合上，牙齿一下一下地碰。

赵先生的右手又陷进去一点。

我伸手去扳袖口，黑布底下突然顶起几根指头，隔着布贴住我的手背。指节长得不对，我一下缩手，膝盖在白布上打滑，额头差点磕上横档。

邵师傅从后面揪住了我的领子。

“往边上躲！别把你也拽进去！”

我退开半步，手碰到兜里的木剑。

抽出来的时候，它小得让我心凉。赵先生的半条胳膊都进去了，我手里这点木头，连那只袖子都压不住。

可袖口还在往上爬。

我把剪刀放回布上，握着剑绕开他的腕子，将剑尖抵住布底下凸起的指节。

木柄猛地烫了起来。

我叫了一声，手几乎松开。它却在掌心往外顶，剑柄撑开指头，剑身沿着黑布伸出去，一下长过了我的小臂。木纹里透着暗红，像有火烧在里面。

那几根指头骤然缩回。

老周抱着赵先生向后倒，两个人摔在地上。右手抽出来了，胳膊上的衣服却裂开一长条，几道青紫的勒痕一直到肘弯。

赵先生张着嘴，叫不出声，左手还攥着那张照片。

“出来了，走！”邵师傅喊。

我刚往后退，黑袖子便追了出来。

它沿着白布挪向地上的两个人，袖口鼓着，里面没露出手。我用剑挡了一下，袖子往上一卷，贴住剑身。我疼得直吸气，本能地往外抽。

凳子也往前滑。

前面两只脚已经到了柜底边上，布座跟着抬高，那张灰暗的脸低下来，离我的手越来越近。

我不敢再拉了。

林雯拽衣服，凳子动；老周拉人，凳子往前；现在我拉袖子，还是一样。再让它出来一点，整件棉袄就能立在我们面前。

“邵师傅，把这边让开！”

他顺着我指的地方，将撑着的侧框慢慢放倒。我换到豁口，右手压低剑柄，左手撑住柜底，抬脚抵紧凳腿。

那条袖子被我从凳沿往下压。

黑布瘪下去一块，柜里的头猛地撞上横档。我吓得一缩，烫伤的手却不敢松。剑柄像粘住皮肤，稍一动，疼就顺着胳膊往上窜。

“这里能剪了！”

姥姥已经拿起剪刀。我把压平的衣角往旁边送了送，她贴着木剑下方剪开缝口，灰连着碎黄纸撒到白布上。

柜子里的脸也垂下来。

我看见它的眼皮，底下塞着灰，落下来一点，粘在我脸上，热的。

“好了没有？”我疼得说不清楚，“姥姥，好了没有？”

她剪完最后一截线，往后让开。邵师傅探手拧下螺母，抽出轴杆，折凳失去支撑，向一边歪倒。

棉袄跟着滑下去。

我咬着牙，将两只袖子压到柜底，铺平。那张脸经过横档下面，终于整个露了出来。

它没有后脑。

前面那点皮后头，空空的，只有灰絮贴在领口，随着衣服塌下去。

我松手时，木剑也落了下去，重新变回巴掌大。

右手掌心亮得发红，有地方已经鼓起泡。我看了眼，眼泪就下来了，疼得直甩手，又不敢真甩。

姥姥叫邵师傅带我去冲水，自己留在柜前，将衣服、凳子和落下的东西分开。

陆先生从外面赶进来，见我哭成那样，抓着手机不知先拨给谁。邵师傅让他找车，扶我到水池旁，开了水龙头。

水碰上去，我又叫了一声。

邵师傅替我托住手腕，没让我缩回来。他手上都是木灰，袖子裂了个口子，额头的汗沿着鼻尖往下滴。

我再没听见拖凳子的声音。

隔着他的肩膀，能看见柜底摊着的棉袄。袖口朝外，塌塌的，两边都透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