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姨说，后头早封死了，另一头也进不去。

我们下楼绕了一圈。北侧的小窗有的砌砖，有的蒙了铁皮，楼后没人干活。孟姐丈夫在外地跑运输，答应帮着找原来的维修师傅，最快明天过来。

租客也回了语音。她说脚步声不是天天有，有时洗漱到一半才听见，鞋底拖一下，停一下。还有股旧肥皂味。

“孟姐，你要给阿姨住，最好让人看看。我老觉得隔壁有人洗衣服，可你家墙后头不是外面吗？”

孟姐听完，把已经拿出来的床单塞回了袋子，说这周先不接母亲了。

我也没心思继续量。图纸上的门窗标完，就等她从店里送衣服回来，交代几句，一起走。

这时，缝纫机后面响起了很轻的一阵沙沙声。

邵师傅停住手，抬头看我。

我没有过去，先站在原地听。那声音从过道尽头来，擦着墙根，一下长，一下短。像拿硬毛刷子刷地，又像鞋底在蹭一片细砂。

随后，孟姐上午给我们看的那块补板动了一下。

不是整块动。左上角的细缝里，掉出一点粉灰，落在踢脚线前面。

我将手机手电打开，照住那里。

有一小片淡黄色的东西从缝里挤了出来，颤了一会儿，垂下去。我起初以为是纸，直到它向边上慢慢弯过去，才看见那上面有一条细细的沟。

像很长时间没剪过的指甲。

我后背一紧，叫邵师傅先往门口走。他已经拎起工具包，退到我身边，望着补板没有出声。

那片东西缩回去了。

缝里剩下一点灰。

我们没有去撬补板。穿过客厅时，我给孟姐拨电话，想让她先别上楼，等我们下来再说。

铃声在手机里响着，楼道尽头也响了一声。

这回是门栓。

我听得很清楚，老式铁栓从卡子里抽出来，擦过一长段锈，最后碰在门板上。

我跟邵师傅同时停在入户门边。

楼道尽头，那扇横钉着木板的旧门，朝里让开了一条缝。

上面的木板没掉。

它连同刷白的门面还好好留在原处，我甚至能看见钉头上的锈斑。可门的下半截，分明向黑暗里退开了，露出一小段颜色发暗的地面。

我无法把眼前这两个样子拼到一起。

邵师傅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带我往楼梯口退。我跟着他，没回头，可那片地方正好在侧面，眼睛避不开。

门缝里有一双鞋。

布面的，鞋头发扁，前端紧挨着门槛。裤腿垂在鞋上，往上全藏在黑里。它没有往外迈，反而先退了半步，像怕挡住了我们的路。

一股淡淡的肥皂气味飘过来。

我手里的电话接通了，孟姐问是不是量完了。我说别上来，声音干得几乎认不出。

门里那双鞋又退了一点。

有人用很低的声音说：“走这边。”

邵师傅抓着我的那只手，忽然松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门缝，身体也跟着转过去。我用右手扣住他的手腕，朝楼梯拉了一把，掌心那块新皮扯得生疼。

“邵师傅，楼梯在这儿。”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过了两三秒才回过神。

我们一直退到楼下。出了单元门，他扶住墙，喘了几口气，问我刚才有没有听见。

我说听见了，叫我们走那边。

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我听着是你在叫我。”

我让他坐进别克，自己也上了车。

邵师傅不往楼上看，只盯着手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刚才以为我已经站在门里，工具包搁在脚边，一只手扶着门，叫他走近路。

“我抓着你呢。”我说。

“我知道。你拽那一下，我还嫌你碍事。”

他说得很慢。我越听越冷，把车里的暖风打开了。

“老邵，我真没叫你。”

“知道。我又不是跟你算账。”

他平时没少埋汰我拧螺丝使蛮劲，这会儿接不上别的话，我倒巴不得他再说我两句。

孟姐回来以后，我把事情告诉她。她联系顾姨的儿子接走两个老人，又跟管房子的人打了电话，谁都没再上楼拿东西。

我送她回店里，邵师傅也跟着下了车。他说晚上请我吃饭，我问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到了馄饨店，俩人坐了半天，谁都没去窗口买。

“您不是说请我吗？”

“哦，对。”他起身摸钱，拿出来的却是车钥匙。

我把他按回去，自己付了。两碗馄饨，一屉烧麦，端上来，邵师傅拿起筷子又搁下了。

“我今天本来就是来换几根线的。”

我没吭声。孟姐是他介绍给我的，上午量不明白，我还拉着他楼上楼下跑。

“明天您别来了。”我说。

“那电动车还搁院里呢。”

“车我给您弄回来。后头等管房子的人查，查明白再说。”

他夹起一个烧麦，破了皮，馅掉在醋碟里。

“我是说我害怕，没说把你一个人扔那儿。”

我低头喝了口汤，太烫，含着咽不下去，又不好吐。

邵师傅看见，终于笑了一声：“你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吃过饭，我给姥姥打电话。她在我姨家，听完先问邵师傅有没有不舒服，又问门上钉着的板子掉没掉。

“没掉。”

“板子还钉着，门怎么开的？”

我想起那扇门的上半截还好好留在原处，下半截却向里面退开，一时答不上来。

姥姥让我先问清楚旧通道，再说别的。

我开着免提，邵师傅听见她说两个人得互相照应，马上道：“以后我就抓着小蒋，谁叫也不松。”

“光约好了喊人不行。”姥姥说，“今天他听着就是小凡叫他。”

邵师傅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拿回耳边，望向玻璃外面。有人从车边经过，碰响了后视镜。我看着那人的影子走远，忽然不知道，明天该拿什么来确认站在身边的还是邵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