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冯师傅在楼后拨开枯草，指给我们看墙根的两个水泥墩。

墩子上各剩一截锈铁，二楼上方有一片颜色不同的砖。

“外头挂过铁梯，卸了。”他说，“里头的门也砌死了。”

他在粮库维修班干过，是邵师傅的老熟人。眼镜腿断过，用胶带缠着，低头看我画的图，得拿手扶一下。

那架铁梯底下两级锈穿，摔过人。拆后本想换新的，钱没下来，就一直没换。

十来天后，后屋失火了。

梁素芬是粮库食堂帮工，也替人洗工作服。丈夫死得早，孩子跟亲戚上学，她自己住在后面。冬天晾衣服，屋里生着炉子。到底是什么先烧起来的，冯师傅没见着，不肯瞎说。

他只知道，人最后是在东头那扇封死的门前抬出来的。

“前楼不是还有梯子？”我问，“为什么非走这里？”

“烟都灌进来了，黑咕隆咚的。她住了好几年，东门走惯了。”

“可门封了，她总该——”

冯师傅抬起头。

“那就得问她了。”

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昨天下楼时，我连孟姐在电话里问了什么都没听清。现在站在太阳底下，倒觉得二十多年前那个人该想得周全。

冯师傅带来两张旧蓝图，还有记工料的本子。铁梯拆除的日期比清理火场早了十来天。图上北侧有一条直道，西边洗漱间，东边接铁梯，中间的入口正是我们找到的那扇门。

我将新量的尺寸放在旁边，空出来的地方终于对上了。

邵师傅一直盯着图纸东端，忽然说：“昨天你就站这边。”

“我没进去。”

“我说我看见的那个。后头挺亮，地上有太阳。”

昨天那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东边即使真有扇门，也照不进那样的阳光。

下午，现任维修负责人马师傅带了个年轻工人过来。他听完冯师傅的话，没让工人上来就用电锤，只卸了旧门小窗上的盖板。横着封门的木板留着，人站在外面看。

板下还有玻璃和锈铁网，灰蒙蒙的。手电穿过去，照见里面的绿墙裙、废管卡，右边一条窄道，尽头就是东门。

那扇门很近，几米而已。

我盯着它想，梁素芬最后已经走到了这里，伸手就能碰到门。

马师傅让灯停住，自己掏手机拍了一张。手机上亮起的图像很小，我没看清，只听见他轻轻咦了一声，又把手电抬高。

旧门下面有灰。

靠门槛的一小片灰被蹭开了，留出两道弯弯的印子，像有人站在那里，用脚跟一点点磨出来的。

我们昨天看见那双鞋时，是在中心门口。

可这几道印子在最里头。

我还没想清楚是不是两回事，邵师傅碰了碰我的胳膊，让我往后一点，别挡着灯。

我退开半步。

背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是冯师傅。他朝小窗凑过来，眼镜几乎碰上了铁丝网，伸手指着里面，问马师傅看见没有。

“那门后头怎么亮了？”

我重新朝里面看。

右端那扇门开着。

门沿外有一条窄窄的光，照在磨亮的门槛上，后面露出两级向下的踏板。踏板是铁的，边上掉着漆，扶手一半藏在门框外。

邵师傅突然攥住我的胳膊。

“你也看见了吧？”

我点头，嘴里一点唾沫也没有。

不是只有他看见。

马师傅还举着手电，光柱已经离开东端，正照着中间的墙。那道门外的光却没动，仿佛真的有一轮太阳照在那里。

冯师傅往前贴得更近，低声说了句不可能。

“我拆的梯子。”他说，“都拉去卖铁了，怎么还在这儿？”

我转身去找楼梯扶手，掌心触到粗糙的木头，才稍稍定住神。

“冯师傅，先别看了，下来再说。”

他没回头。

东边门槛上出现了一只手。

它从底下探上来，摸到门框旁，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收回去。紧接着有人扶着那一边站了起来，肩膀弯着，仿佛正要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提上台阶。

我看不清脸，只看见肩头一块浅色的布。

冯师傅伸手去摸门栓。

马师傅拦住他：“别碰！刚才说好不进的。”

横板还钉着，门栓就是抽开也推不动门。可冯师傅的手一直在往前摸，手指贴着门板来回滑，眼睛没离开小窗。

“她在抬东西。”他说，“搭把手。”

年轻工人往后退了一步，碰倒靠在墙边的薄板。板子啪的一声，摔在台阶上。

冯师傅猛地一抖。

他转过头，望着我们，像才看见这里还有几个人。

我跟邵师傅拉住他，一左一右带下半层楼梯。马师傅紧跟着退开，叫工人别再看窗里，先到楼下去。

到转弯处，我侧脸又看了一眼。

那块玻璃暗着，反出楼道里的一点白光。没有太阳，也看不见铁梯。拆下的薄板躺在两级台阶之间，谁也没去捡。

冯师傅坐在一楼门边，额头上都是汗。他反复说，确实拆了，整架梯子卸下来，自己还在旁边帮人抬过。

马师傅蹲下来，把刚才拍的照片翻给我们看。

第一张是黑着的旧门。第二张有些糊，仍能看见门关着，上面那块浅色印子里，残存着几笔黑字。往后是他没按稳的半截窗框，没有拍到我们看见的铁梯。

这两张照片不能证明什么都没发生。我们甚至没法说清，第二张拍下时，眼前那道亮光到底出现了没有。

但字拍到了。

我将照片转正、放大，辨出最下边一个“不”字，边上的字破得只剩一撇。

跟冯师傅说的那张“此门不通”，位置相符。

看得见的警告还在那里。

我们刚才却谁也没再看它。

马师傅站起身，去打电话安排把这块地方临时隔开，另找人核查旧事故记录。年轻工人站在他身边，一直没有说话。

冯师傅缓过来些，问我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姓梁的。

我没法回答。

我没见过她，连照片都没有。甚至那个人肩上浅色的东西是不是衣服，我都不敢肯定。

冯师傅等了一会儿，自己摇了摇头。

“我也没看见脸。”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遍，镜片上反而全是手汗。

“可我一看，就觉得是她。”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昨天的邵师傅。

我昨天也没看清门里的人，只看见一双鞋，裤腿往上全是黑的。老邵却连我的工具包都记得。

我想问他，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时候看清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冯师傅还在擦眼镜，两只手抖得厉害，我接过眼镜，帮他擦干净，递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