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在布袋里沾了点灰，先按在入口墙上。

灰在白漆上留下半个掌印。

马师傅拎着工具走在前面，我落后他半步。没有谁说吉利话，走到拐弯处，他低声告诉我，地上有块碎砖，让我避着点。

我跨过去，鞋底落在实地上。

墙面比我想的凉。手掌一直贴着它滑，新皮被蹭得不舒服，我换了左手。过了瓷灯头，东端的旧门便在面前，门中间那张褪色的纸，只剩四周被糨糊粘住的一圈。

“此门不通”是竖着写的，字迹断了大半。

马师傅从包里取出工具，先拿木楔塞在门下，免得拆合页时门扇突然倒。他低头做事，我便侧过身，帮他扶住上边的门框。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正常。

第一颗螺钉拧下来时，身后的搪瓷盆响了。

不大的一声，像被鞋尖碰到。我回头，只能看见道中间的光，邵师傅站在入口，半边肩膀露着。

他没有进来。

我没去找盆，把手重新按住墙。第二颗螺钉很紧，马师傅换了工具，嘴里嘟囔了一声这钉子怕是锈死了。

东门底下透进了一点光。

光先照到他的鞋边，接着越过木楔，铺在地砖上。我看见它的时候，门还关着。

马师傅也看见了，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拍。

“先把这颗下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

我告诉他，右边就是砖。话出了口，自己却不敢往门缝里看。

螺钉终于松动，带下一撮粉末。门扇向我这边倾过来，我和他一齐接住，照之前试过的位置，将门边先搁在地上，再侧着放倒。

门后的砖墙露出来了。

灰缝粗，砖面上有几块水泥疙瘩，跟楼外补过的那片位置相合。我伸手碰了碰，粗糙的颗粒硌在指腹上。

光却还在。

它从墙脚往外铺，越过倒着的门板，照出一道很长的影子。影子从我脚边伸过去，走到了中心入口外面。

那不是我现在站的方向。

我把手从砖上拿开，左手贴回侧墙，摸到了自己留下的灰印。马师傅正用撬杠一点点松旧门槛，两端跟框子连着，拆的时候要顾着上面，不敢猛砸。

身后响起邵师傅的声音。

“小蒋，出来一下。”

我正想让他别催，脚边的绳子却没动。

我回头找绳。

绳沿墙根铺着，拐向中心入口，可看上去像伸到了很远的地方。原本三米多的道，尽头现在有两个门口，一边亮，一边暗。

邵师傅就在亮的那个口，正朝我招手。

他没走近，只说了一句：“你姥姥不舒服，先过来。”

我胸口猛地一紧，脚已经往后转了半步。

手掌从墙上滑下去，指尖摸到粗麻绳。我抓紧它，掌心疼了一下，低头看见灰印还在手边。这段路我量过，不到四米，怎么会隔得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马师傅，停一下。”

我叫完，身边没有回答。

我转回来，看见他手里的撬杠已经放下，正蹲在门槛前，脸离砖墙很近。他两只手扶在墙上，肩膀一下一下往前顶。

“那儿是墙！”

我抓住他的衣服，他反手推了我一下，推得很重。

“别挤。一个一个下。”

他说话时，眼睛睁着，望向的是砖面里面。

我右手扯着他的外套往回拖，掌心的新皮绷得生疼。他蹲得低，身体全抵在墙上，衣领勒住了脖子也不肯退。

“马师傅，回去再弄，别拆了！”

他抬起胳膊挡我，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掀倒。我脚底下踉跄了一步，左手还贴在墙上，往回滑就能摸到绳。

我真想自己先出去喊人。

可他的额头已经贴住了砖，磨得沙沙响。我骂了声脏话，将外套在手里攥得更紧。

就在这时，搪瓷盆又响了一声。

身后的肥皂味变浓，混进一点湿布闷久了的气味。一双布鞋从我视线下方走过去，擦着地，停在马师傅旁边。

上方有布料垂下来，离我脸很近。

我不敢抬头。

“让让。”有人贴着我说。

我背后明明有地方，肩膀却被压得转不过去。我下意识往侧边让，差点松开马师傅，直到他的头再次顶向砖墙，才猛地扯住衣领。

不能再听了。

我蹲下来，把另一只手探到墙根，抓住麻绳，连着扯了几下。绳子在灰里绷直，远处很快传来一阵拽动。

我松开绳，左手去掰马师傅撑墙的手，将它按到绳上，右手始终没放开他的外套。

他的手冰凉，刚握住又松开，嘴里还在说下不去，底下有人堵着。

我左手摸到他脚边的撬杠，抓起来，用末端敲了一下砖墙。

震动顺着铁杆传到手里。

那一下声很实，震得耳朵发麻。马师傅缩了缩脖子，手指抠住灰缝，终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砖。”我几乎贴着他耳朵说，“你摸摸，是砖。”

他又摸了一下。

整个人像突然没了劲，向后坐到地上，大口喘气。我放下撬杠，将他一只手重新扣上麻绳。他缓过一口气，另一只手摸到脚边，还不忘捞起那根撬杠。我抓着他胳膊，沿绳往来时的方向退。

我们没有走远。

沿墙退了几步，邵师傅就伸手抓住了我。刚才看着遥远的出口，其实一直就在身后，姥姥也在楼梯上站着，脸色发白，手扶着栏杆。

我把马师傅交给邵师傅，自己蹲在门外，额头抵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喘匀。

里面还亮着。

马师傅坐在台阶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面蹭掉了一点皮，他看着指尖的血，半天没说话。

姥姥没有催我们回去。她递来水，让他先漱了漱嘴，问我门槛动了多少。

我说一头松了，另一头还连着框。

“那就先歇着。”她说。

我抬起头，看见中心门口的灰印被蹭花了，但还在那里。麻绳往里延伸，拐过墙角以后，便被那片不知从哪儿来的亮光淹没了。

我不愿意再进去，连看那扇门都不愿意。

马师傅坐了十几分钟，又伸手拿撬杠。

“就差一头了。过一晚上，我怕自己不敢再来。”

我看着他额头蹭破的皮，没有答应。姥姥说改天也行，邵师傅也没催，攥着绳子在旁边等。

喝完水，我重新摊开图。门扇已经放倒，剩下的门槛能从侧面撬，不用再凑到砖墙前。我把办法跟马师傅说了，才问他愿不愿意试。

“您在前头，我抓着您。要是再不对劲，咱们马上退。”

他点点头。

我把左手贴回灰印旁，右手紧抓着他的外套，沿墙重新走进去。那条道仍然亮得不像话，我只盯着脚边的麻绳。到了门前，马师傅侧身塞进撬杠，肩膀一沉。

门槛裂开一声，翻到了过道这边。

那片亮光暗下去一点。他的影子终于回到了脚边。

“还连着一截。”他低声说。

我没松手。第二下撬断最后的木头，门框下端的牵连也断了。马师傅将松开的两侧木条放倒，上头那段先撑稳，留给外面的人来拆。

我没听见惨叫，也没看见谁从墙里出来。

只是脚边忽然有人走过。那一下很轻，鞋底擦在我的鞋尖上，我浑身僵住，没有动。

它往东去了。

在砖墙前停了停，又退回来半步。

接着，我听见门响。

那扇门已经平放在地上，可声音分明从门板里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另一面来回试着开。

我闭住眼，扶着马师傅，沿墙往回退。退到中心口，邵师傅接住我们，三个人的重量压在一起，踉跄着出了门。

身后最后响了一下。

我回过头，里面那条道短短的，工作灯照着地上的灰。东端只剩一堵砖墙，门扇、碎门槛和木条摊在墙前。

刚才绕着人走的那双鞋，已经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