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面前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家好，我叫李远，木子李，远上寒山的远。”

台下的游客听到我的话声，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今天，我讲一个新故事，关于我的故事。”

我讨厌下雨。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雨落下来的声音太密，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数着什么。

今天去师父店里上班，又下了雨。雨顺着巷道两侧的旧瓦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水线，哗哗地响。

像极了那一晚。

半夜，师父打来电话。赶过去时，我见到的只有我送她的那根红绳，和地上的血迹。

“你还是这么多愁善感。”

声音是从头顶落下来的。我抬头，看见士季站在屋檐上，黑色大衣被风掀起一角。

他还是这样，看任何东西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只虫子。之前他总喜欢叫我“老朋友”，但我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死死地盯着他。

士季瞟了我一眼，开口道：“老朋友，别这么看着我。千年之前，你我可是知己啊。”

他微微摇了摇头，叹气道：“老朋友，你知道吗？其实那姑娘没死。只是……”

说到这，士季的表情一点点扭曲，带上疯意，又笑了：“只是变得和我一样，长生不老了而已。”

听到这里，我能想象到她的绝望。她跟我说过，她最怕一个人。

“我要你死！”

这几个字，不受控制地从我喉咙里迸出来。

右手手臂上的仙骨发烫，翠绿的妖气“轰”的一声从我手心涌出，在我手臂上盘旋至身后，凝成一道龙形虚影。龙鳞炸开，低声怒吼，想要把士季撕碎。

妖气瞬间弥漫整个巷道，雨水都被龙吼声震散。

士季没答。

他抬起右手捂住脸，仰起头，身子不停地抖，笑声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从指缝间看着我。

“要我死？”

“别以为去国外杀过几个红眼僵尸，就觉得能杀我？现在的你，可不够格！”

士季的手慢慢放下，微微摇头。眼神中的疯意消失了，只剩下落寞。

“若是你真能杀死我，我还要感谢你。”

“来，让我看看你这么多年，实力如何了。”

话音未落，士季双目缓缓闭上，头微微抬起，双臂张开。

再睁眼时，瞳仁猩红，骨翼在他身后张开，尸气自周身四散开来。

他说道：“老朋友，你想在这个普通人聚集的地方打吗？你确定，他们能承受住我们俩的尸气和妖气？”

“真要在这打，我其实也无所谓。只是怕那些苍蝇知道我现世了，又跑过来。虽然杀不死我，但谁都会讨厌苍蝇。”

听他说完，我犹豫了一下，便收回了妖气。

龙形虚影在我身后慢慢溃散，妖气尽数收拢回我手心。

士季早就猜到我会这么做，早已闭目收回骨翼与尸气。他在屋顶一跃，落在附近一座废弃公园里。

我追了过去，见到士季立在一棵大树的树顶。

“好了，老朋友，这里就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

说完，他重新释放出尸气，双眼泛红，吼了一声——獠牙探出唇外，骨翼在背后“唰”地张开，随后从树上直冲我而来。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妖气顺着仙骨迸发而出，龙影凝成，如雷霆般砸向士季。轰然对撞，巨大的气浪将周遭雨水瞬间蒸发。空间像凝固了一样，雨水竟落不下来。

我看向士季，他用手轻轻拍打了下衣服上的灰尘，嘴角的弧度上扬，带着鬼魅的笑意：“老朋友，我就说你不够格吧。”

我没接话，右脚向后撤半步，抬手在虚空中以妖气书写符箓。士季见我书符，眉间微微皱了一下，不再以那种轻敌的姿态对阵。

符箓写完，我念道：“天道昭昭，魂灵惘惘，十方幽冥，听我号令——镇！”我瞬间闯至士季身前，右手自掌心由上至下一划。

与此同时，苍穹中一道炸雷响起，一道黑绿相间的雷霆——九幽，直扑士季而去。再睁眼时，他的瞳仁不再是纯粹的猩红，中间夹杂着几缕银白，骨翼更加凝实。看见这道雷，他眼中带着癫狂，也带着一丝期待，却还是叫道：“不够，还不够。”

骨翼一振，他直面九幽而上。霎时，剩余八道雷霆从空中宣泄而出，直扑士季。在接触到九幽的那一刻，他疯了，一直在笑。

每落下一道，我就觉得自己被抽空一分。第三道雷霆撕开了尸气，第四道将他的骨翼捏碎。

“来啊！继续！别停！继续！”

天真的很阴沉，我扛不住了。最后一道雷霆将士季的右臂劈得露出森森白骨。士季还飞在半空中，血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一直在摇头，眼中尽是落寞。

我倒下的最后一刻，士季转身了。

雨水一直在拍打着我的脸。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秋雨还是那么刺骨。

我知道，又输了。

二十多年了，我认为我赢过一次。那次我很开心，因为我守住了她。

我的身体很疲惫，也很疼。因为——我用尽了所有力量，才劈出那九道雷。代价也很大……

雨渐渐停下，我还是动不了。

直至天色渐渐暗下，我才微微恢复一点力气，从泥泞的树林中，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手机铃声响起。我用右手伸向裤兜，摸了两次才拿出来。由于手不稳，手机还在手上飞舞，翻滚了几圈，最终还是落在了泥里。

刚刚准备弯腰去捡，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捡起来时，黄泥已经裹住了屏幕。起身时，肌肉撕裂般的疼痛让我青筋暴起。

电话再次响起。我用手抹了抹屏幕——是师父打来的。又用衣袖擦了擦，这才接起。

“小远，你在哪？现在都没过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他的语气很急切。

“小远，需不需要我们来接你？”这声是芸涵姐说的，她总是这样。

我开口，声音很低：“不用了，芸涵姐，我晚点回去。”

这时，雨又开始下了。

我走出这片废弃公园，一瘸一拐地来到大路边，用手机叫了台车。最后接我的，是一台面包车。师傅看到我时，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嫌弃，而是心疼。

“小……小伙子咋了？快上车吧，外头现在下着雨呢。”我一步一步挪上了车。“小伙子，你这是失恋了吧？失恋也没啥大不了的。”师傅很健谈。我摇了摇头，手臂搭在车窗上看向窗外，说道：“师傅，没事，只是遇到个仇人打了一架。”他露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话很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车的速度很快，到了小巷口。巷子很窄，车辆无法通行。

我打开车门下车。落地的一瞬间，让我直咧嘴，发出嘶嘶声。我连忙用手捂了一下右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了福泽堂。

这是师父的店，坐落在这座现代化古镇里。以前是开殡葬用品店的，因为小镇开发，挡不住时代的洪流，现在改成了清吧。但门口的牌匾没换，因为是死鬼师叔留下的。

我时不时来这驻唱，讲讲故事。里面的游客大多数都是年轻人，很喜欢我讲的这些鬼神故事。

我来到福泽堂的门口，屋内传来的动静很热闹。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痕。

推开门，芸涵姐看向了扶着门框的我，喊道：“崔文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有穿透性，穿过屋内的嘈杂，奔向吧台。

“赶紧死过来，给小远找件干净的衣服！”

我看向吧台，师父快速解下胸前的围裙，躬身快步走到芸涵姐面前。

他目光斜瞟我一眼，嘴角不由得颤了颤，又瞟了眼芸涵姐，嫌弃地说道：“这小子不是还没死么。”

“慌啥！”

“啪”的一声，芸涵姐正在把玩古铜钱的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右手直奔师父的耳朵，还边说：“小远还是不是你徒弟了？”

师父没躲掉，冒出一句：“大意了，没有闪。年轻人不讲武德。”

“啊！”

一声惨叫传来，店内大半游客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来。

师父的脸色涨得通红，小声嘀咕道：“媳妇，这么多人看着呢……”

四周传来了善意的笑声。芸涵姐的目光朝四周扫了一下，捏着师父耳朵的手这才微微松开。

师父嘴角抽了抽，捂着那只发红的耳朵，赶紧转移话题：“小远，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跟我进去换身衣服？”

人群中，有熟客站起身问道：“阿远，你怎么了？”

我朝他摆了摆手，跟着师父进了里屋。

里屋的空间很小，只容得下两个人转身。

脱下那件满是泥泞的外套时，牵扯到伤口，我的嘴角不由得咧了起来，直吸凉气。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么？

师父从他的衣柜里拿了套干净衣服，走向了我。

我这时的思绪，还沉浸在士季对我说的那些话里。

师父见我出神，目光扫过我身上带着淤青的伤口，原本带着笑意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他开口道：“小远，要不……待会先去医院看看吧？”

我在这声关心中回过神来，头低垂了下去。

“不用了，师父。待会还是按老规矩吧。”

师父似要再说些什么，喉咙微微动了动，手抬了抬，最终还是放弃了。我没去看，只听见脚步声渐远。

我换好衣服，眼神不再麻木。走出里屋，芸涵姐见我走路时不时捂一下右腿，快步向我走来，急切地问道：“小远，今天要不先休息吧！”

人群中也有熟客附和道：“是啊，别硬撑了。”

我摆了摆手。芸涵姐还想着说些什么，却被师父轻轻拽了两下衣角。

我走向小酒馆的舞台。台下游客有的在低声细语，有的忙着回复消息，脸上还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