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堂灯火通明，很温馨。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声音越来越大。故事讲到这，我没有再讲了。游客们听得很入迷，还沉浸在刚才的故事里。

突然有位女游客说道：“阿远，怎么故事那么短啊？那两条戒律后面的事情呢？还有班长到底要说什么啊？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啊？”

我顿了顿，喝了口水，看向她说道：“后面的事情，那就说来话长了。”这时，有一些新客离开了酒馆。留下来的多数是老客，以及一些真正喜欢这个故事的人。我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又有几个客人起身走了。我数了数——七个。

刘爷爷说完这件事后，留了一道符，然后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就走了。但那块绢布和神龛留了下来。他说道：“逢年过节，记得给你干娘祭拜一下。”

他走后，我和父亲把原本的神龛请回神台，和我干娘的神位并排而立。

这些事情做完后，我看向母亲——她的手……我内心的自责感还是没有消除。

第二天上学的路上，我遇到了向军。他告诉我一个消息：班长转校了。

我愣住了：“转……转校？为什么啊？”

向军见我这副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班长走之前，留了封信，要我交给你。”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卡通信封，递给我，然后就走了。

信封上画了一只老鼠。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描的，就是画得不像。下面写着四个字——‘阿远亲启’。

我拆开。

阿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其实……其实我，后面本来想写三个字。写了，又划掉了。你自己猜吧，傻子。

我这次转学也挺突然的。爸妈从外地回来了一趟，急急忙忙就给我办了手续。搞得我有点手足无措。不过还好，只是转去隔壁市，你要是想我，也可以来看我。嘿嘿。

你这学期是咋了？状态一直不对劲。那天你手那么凉，第二天就请假了。

对了，那件事我想起来了——老师是要你叫家长过去。

阿远，照顾好自己。

勿念。

我读到‘那天’两个字，停住了。

那天。

那是那个地方的事。

我在那个假的学校里，跟她吃过一顿饭。她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凉。

她怎么会记得？

我抬头看过去，他已经走远了。

我忽然想起她凑到我耳边的那一下。

“昨晚的事，你想好了么？”

她的眼睛里有个我。那个我在笑。

那她是假的吗？

那写信的这个呢？

我失神地看完这封信。一整天，脑子里都是信上的字。

自从那七天之后，我的成绩一落千丈，从中上游直接跌到下游，没少让林老师叫家长。

在家的时候，也发生过一些怪事。睡觉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我身旁，但那种感觉却让我很安心。半夜醒来时，床边总有一些小吃食。那时的我不以为意，以为是我妈怕我半夜被噩梦吓醒，饿了好给我准备的。后来我问过我妈，她说不是她准备的。

日子就这么数着过去了，中考落幕。几天后，我的审判终于来了——七门功课，其他科目都及格了，就物理59分。总分差高中线一大截，连普高都够不上。靠，贼老天玩我的吧。

我颤颤巍巍地拿着这张成绩单回了家。父亲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然后抽了起来，良久没有说话。

夏天的蝉鸣总是让人心烦气躁。母亲这时走了过来。我望向她——经过这一年，她的手好了很多，左手还是有清晰可见的疤痕。

她看见了我父亲手里的成绩单，沉默了一会，说道：“不就是这次考差了嘛，人又不只有读高中这一条出路。回头找人给你安排进职校，学个技术去——学好技术出去，不比那些上高中混的差。”

几天后，父母托关系把我弄到了市里的一所职业高中。我自己选了个电焊专业——至于为什么选这个，是因为有个鳖孙告诉我说这个专业老挣钱了。父母听说我要学这个，脸都黑了，打死不同意，最终还是拗不过我。嘿嘿。

出发前一天，父母带我去了趟乡里，给我买了台手机——那是我人生第一台手机，还是台智能手机，牌子是亿通。而我的父母，还在用着很多年前的按键手机。

七天后，接我去学校的车如约而至。

我的行李很多，都是父母准备好、觉得我用得上的。他们帮我把行李放进客车的行李舱，里面挤得满满当当，全是学生的行李。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原本他们打算送我的，我没让——我怕在学校门口跟他们分别时，我会哭。

这时，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满面红光，笑盈盈地问：“李远同学是哪位？”

我应了一声。父母刚好把行李放完，回到我身旁。中年男人看见我旁边的父母，立马快步上前，热情地伸出右手：“这两位就是李远同学的家长吧？我是学校招生办的**张**老师。李远同学交给我们学校，您就放心吧……”

他们说了很多客套话。老师招呼着我上了车。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这样，我就还能再看看父母。

在车窗边，往后看去，我见到母亲眼眶红了，父亲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时不时轻轻拍两下。

大巴车启动时，母亲还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嘴角一张一合，像是有什么话要交代我一样。这时我看见我妈身后出现了一个身着红色汉服的长发女子虚影，在对我笑，朝我挥了挥手。我心里没有害怕，反倒踏实得很。

车动了。我眼中的母亲和父亲，在窗外慢慢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这辆车上，大多数都是学生。我们都有着同一个目的地，车上的人都在不停地攀谈着。我一个人缩在靠窗的角落里，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哭出声来。

过了很久，车上的交谈声渐渐平息，我的情绪也跟着平复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车停了下来。我透过车窗，看到了很有年代感的校园大门。

张老师起身：“好了同学们，到学校了。可以下车。”

下车后，我看见密密麻麻的学生在门口排着队，准备进学校。学校大门是一座汉白玉的大拱门，校牌上写着‘振华职业高中’。大门气派是挺气派的，就是旧了点。

我们各自拿好行李，排好队。招生老师乐呵呵地走过来：“同学们，跟着我们一起进去。”

我们电焊专业的负责老师姓夏，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左脚有点跛，说话一口四川腔。见到招生老师，他就喊道：“小张啊，辛苦你嘞，把娃娃们带过来。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喽，我来安排。”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职校生涯的班主任。

他带我和另外一个同学走向宿舍楼。宿舍楼很老旧，蓝色的外墙剥落得很厉害，上面的时代标语还依稀可见。老夏说道：“我滴是你们滴班主任，有啥子事情，直接找我就好喽。我们学校嘞宿舍都是四人间，这阔是别的高中都莫得嘞待遇哇！”我们一行人刚跨进宿舍楼大门，一阵凉风袭来，吹得人头皮发麻。

进了宿舍楼，走廊阴暗潮湿，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滴水声。我小声嘟囔了一句：“湿气好重。”夏老师瞟了我一眼，说道：“学校年代比较久了，放心放心，学校这段时间要开始修缮工作喽。放宽心，莫得问题的。”老师带我到了一间宿舍门口：“到喽，到喽！”我打量了一下这间宿舍的门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什么‘小慧我爱你’‘我想你’之类的。我顺着门往上抬头，门牌号居然是‘四零四’。

我推开门，屋里居然是向军和李青。他俩正吃着东西，抬头看见我，也愣住了。回过神来，冲我喊：“李远，你怎么来了？还以为你考上高中了，没想到你也来这儿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道：“别提了，说多了都是泪。”

夏老师见我们认识，就叫他俩带着我去熟悉环境，自己带着另一个学生走了。

进屋后我发现几张床铺都有人了，只剩靠门那一张。我走到床边，把东西都放了上去。四张床都是上下铺，上铺不住人，留着放行李。我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宿舍，问道：“李青，还有一个舍友是谁啊？你们认识了不？”

李青回道：“认识了。我俩和他都是提前几天来的，他这会去街上网吧了，快回来了吧。”

我看见靠里那张床铺上摆着三个小坠子。我没在意，叫道：“李青，过来帮我一起铺一下床。”他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在那玩手机。于是我只好放出杀手锏，喊道：“狗蛋，还不来帮你哥收拾一下床铺？”这话一出，李青的脸立马红了，放下手机飞扑过来，捂住我的嘴，焦急地说道：“哥，不是说好了不许叫我小名吗？”

“砰”的一声，宿舍门被一脚踹开。随后传来一阵大笑：“狗……狗蛋，这……这名字哈哈哈哈哈。”

我看向门口，一个壮实的少年，皮肤有点黑，站在那儿大笑。李青红着脸叫道：“李远、强子、向军，你……你们不许笑，不许把我的小名传出去。”

我和向军憋住了，强子可没憋住。这时李青有点恼了，强子看出来了，连忙止住。

后来，我们宿舍一起出去吃饭，强子把那三个坠子带上了。饭桌上，他一人给了一个，要我们戴上，又把自己脖子上那个露出来给我们看。然后开口：“你们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