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这学校的前身是什么吗？”强子的声音压得很低，神色也沉了下来。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几片枯叶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向军夹着菜，头也没抬：“知道，我知道，以前是个师范学校嘛。”

强子皱了皱眉，摇头：“不对。”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们三个一眼，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军阀的刑场。”

这句他说得很慢，尾音有点抖。就在这时，窗外一声猫叫。

我心里沉了一下：“刑场？不会吧，学校怎么会建在那种地方？”

“我可没骗你们。这地方以前是刑场，这个是我二叔听来的。后面那些，大多数是他自己看到的。”强子端起茶杯，手有点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李青把筷子放下了：“你二叔那年头才多大？他看得见？”

“他是工地上的。”强子说，“七几年，师范动工。他就睡在工棚里。”

我摸了一下胸口的坠子。

凉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他说出“刑场”那两个字起，它就一直凉着。

“那年动工有个死规矩：每天只能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施工，红线，绝不能破。”强子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层，“可有一支施工队为了赶进度，组织了不少工人连夜加班。”

他看了一眼门口，又把目光收回来，死死地盯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后背有点凉。

见我们都不接话，强子的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那天半夜，工地起了大雾。那雾不是白的，发黄，还带着股腥味。有人听到雾里有哭声，还有人看到一个没有头的影子，怀里抱着个头，在找路。还有几个工人，就这么没了。”

“第二天，这事儿在周边传开了。上头很重视，请了不少能人异士过来。可没几天，这些人被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有人的手断了。那些想来浑水摸鱼、骗钱的，也没了。”

向军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勉强：“那后来呢，总不能一直这么死下去。”

“后来，有位姓毛的道长，带着两个徒弟路过此地。”强子说，“那几年庙都关了，道士这身份没人敢沾，可他凭着真名号一路游方，愣是没人敢动他。市里有人私下找到他，客客气气地请。”

“毛道长到了之后，用罗盘定了位，把这里的邪祟镇住了。可当天晚上，大雾又出现了，伴随着那些失踪的人的哭声。直到雾气散去，那些人才被送回来。”强子顿了顿，“浑身都是黑手印，穿着纸扎的衣服，脸上画的是纸人脸上的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向军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强子没有理他，继续说：“这件事解决后，毛道长进了山，就再没出来。只有两个徒弟浑身是伤地从山里出来。有人说，后来在山里见过他，说他羽化了。”

“后来上面又请了位大师，按大师定的风水局重新动了工。师范就这么建了起来，建成后确实太平了十几年。可后来，学校里出的怪事越来越多，殉情、寻短见的事一件接一件。”说到这儿，强子缩了缩脖子。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还有我给你们的坠子，你们都戴好，千万别摘。这是家里从庙里请来的，开了光的。这种东西，说不准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晚上……”

“向军、李青，你们注意过学校的布局，还有那些图案吗？”强子小声问道，说完还看了看四周。

他俩摇了摇头。

“当年那个大师把学校布成了八卦阵。所有建筑的布局都按八卦来。校园里阴阳鱼的图案很多——亭子、去厕所的那片树林，还有那块地，都在阵里。师范那会儿老出事，才另建了新校，搬了过去。老校址就荒废了。后来我们校长把它买了下来，请人修缮了一遍，重新稳固了风水局，这才成了我们学校。”

“还有，学校里的水池，没事别往那边去。”强子压低了声音，“那儿不干净。”

我听到坠子响了下。

我妈的手腕上有一道疤，从手腕一直到虎口。纱布拆了以后我见过一次。她从来不让我看，我一盯着看，她就把袖子放下来。

刘爷爷走之前跟我说过两句话：“不能动情、不能在水边待太久。”

这顿饭吃到后面，谁也没再说话。

饭吃完后，我们回了学校。

回去的路上，有人撞了我一下，撞得胳膊发疼。那人连句道歉都没有，径直走了。强子骂了一句：“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我看见那家伙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又转了回去。真是个怪人。

傍晚，学校的集合铃响了，我们几个从宿舍赶了过去。宣讲台上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拿着话筒，说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大意是：明天开始军训，为期七天；要我们准备好衣物，明天有车来接我们去部队训练。其次是学校这学期开始修缮，大家注意安全，别去那些动工的地方。

随后就散了。我们几个在那儿议论：不就是军训么，还要跑部队去训？

回到宿舍，强子问我们几个：“晚上要不要出去包夜？我都打听好了，包夜十一块，很划算的。”

向军和李青一听，眼睛都直了。

我长叹了口气，摇头说：“明天还要去军训呢，到时候你们还有没有精力，挨教官收拾？”

他们听见我的话，眼里的光就没了。

到了深夜，宿舍里传来“呼呼呼”的鼾声。我被吵醒了。他们仨都在打呼噜，而且是有节奏的——一个打完，另一个马上接上。

我抓了抓头发。我要疯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屋里很黑，只能借着月光看出一点轮廓。

“吱。”

一声。很短。我没在意，翻了个身，闭着眼。

窗外“咕咕咕”，有鸟在叫。我小声嘀咕：“深更半夜这么叫，怪渗人的。”不由得想起强子说的那些话。

我感觉有东西在扯我的被子。一下，两下。越来越近。

我没动，因为我不敢。

它们还在往上。被子被压下去一点，又一点，像有人拿手指在我身上戳。

背后直发凉。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

忽然，脚边的动静停了。

接着，有个东西爬上了我的脸。

太大。太沉。那不是老鼠该有的分量。

它踩过我的鼻子。我憋着气，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睁。

又来一只。然后第三只。一串，从我脸上过去。

我实在憋不住了，睁了眼。

月光底下，窗台上那团大的在等几团小的黑影往下跳。跳完，它把头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尾巴最后扫了一下，就跳了下去。

我喘了半天，才小声嘀咕：“这学校的老鼠都不怕人么？哪有这么大的老鼠，快赶上三个月大的猫崽了。”

这一夜，睡意全没了。

上铺的床板离我很近，我盯着它，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水池。刘爷爷那句话。我妈手腕上的疤。还有那封信里，“那天”两个字。

我只是个普通人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老天好像总爱玩我，总让我这儿那儿地出怪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起雾了。

雾是从窗缝里进来的，先是一线，贴着地板走。腥味跟着来，是鱼腥，带一点塘泥的甜。

我听见牛叫。很远，拖得很长，尾音发颤，像牲口，又不完全像。过了一会儿，又一声马嘶。短，急，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

这地方哪来的牛和马？

我记得我坐在床上。

再回过神，我的手已经撑在窗台上，半个身子在外面。夜风从下面往上灌，四楼，水泥地在很远的地方泛着白光。

这才是最不对的——我一点都不怕，甚至觉得该再往前一点。

“吱。”

那一声像有人在我后脑勺弹了一下。我猛地缩回来，摔坐在地上，胸口撞得发疼。

我刚才要干什么？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回过头，看见那只大老鼠就蹲在我身后，正盯着我。见我清醒过来，它又吱吱叫了两声，往门边挪，走两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看我跟没跟上。

我愣住了：“它……这是要干嘛？”

它到了门边，抬起前爪，一下一下地挠门。我马上想明白了——它是来带路的。我急忙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门口蹲着四只比它小一些的老鼠，浑身是伤。其中一只的背上，有一撮金毛。

它们是……怎么了？

老鼠吱吱吱地叫，像是在求我。

这时，雾也顺着楼道漫了进来。我心里一紧——刚才就是这雾，把我弄到窗边去的。

那只大老鼠的叫声越来越急，还抬起前爪，一下一下地冲我作揖。它是想让我把它们带进宿舍里去！

我还没动，它就扑上来，扒着我的裤腿不放。

我反应过来，连忙蹲下，把门口那几只一并兜进怀里。手一碰上去，黏糊糊的。兜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一道伤口，我手一顿——那么深。

“吱——”这一声拖得很长。太疼了，它忍不住。

这时，雾到了我面前。雾里的腥味重了。我闻出来了——这是鱼腥味。

胸口的坠子烫了我一下。

雾气居然慢慢退了。

我把坠子掏出来——上面多了一道裂缝。

我连忙兜着它们把门关上。

那只大的老鼠还在疯狂地对我作揖。

我说：“要不是你，我可能就……”顿了顿，“不用对我那么客气。”

它好像听懂了，停了下来，拿头在我裤腿上蹭，像只小猫一样。可这毕竟是只老鼠。我还是有点膈应。

我轻轻把它们放到床上，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照它们的伤。

这是什么伤口？一道一道的，像是爪子划的。能在这几只身上留下这种爪痕的，不会是普通的东西。

床上三个人，鼾声一点都没乱。

我简单给它们处理了伤口。可转头就犯难了——这五只老鼠怎么办？总不能当宠物养。

没办法，我只能先用箱子来安顿它们。我把箱子里的衣服都掏了出来，挑了几件不打算要的垫在底下，再把它们一只一只拎进去。

箱子推进床底下。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箱子在床底下，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