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动过后，宿舍里只剩他们的鼾声在接力。

我把枕头对折，压在脑袋两边，死死捂住耳朵。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那一夜，我就在他们的鼾声里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把要带的衣物收拾好，塞进一个小包。他们仨还在那儿接着鼾。

广播声响了，飘进宿舍。他们醒了。

我解放了。

我顶着两个熊猫眼问他们：“哥几个，你们商量好了来整我是吧？你们的鼾声一个接一个。”

强子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有么？”

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着他：“你再看一下，有没有？”

李青打了个哈欠。我看见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伸了个懒腰，才说：“强子，不用管他，谁知道他是不是半夜跑出去干啥坏事了。”

向军急忙说：“抓紧起床收拾收拾，待会还要去操场集合。要是第一天就被抓典型，后面日子可不好过。”

听完这话，他俩这才想起来——今天要军训。

强子和李青急急忙忙从床上蹦跶下来，乱成一团。

“卧槽，这军训服的裤子怎么那么小？”

“我靠，我这条怎么这么大？”

我用手重重地拍了自己一下，手从脸上抹了下去：“有没有可能，你俩互相拿错了？”

“砰砰砰”，三声敲门声。

我浑身一震，叫道：“谁啊？”

门外传来夏老师的声音：“小娃娃们，我是你们夏老师，弄好了莫有？”

“快了，夏老师。”我一边应着，一边去开门。

门一开，老夏看见强子和李青的模样，一下笑了：“你两个娃儿，这是做啥子嘛？都快集合喽，还耍花样？”

他俩的脸刷地就红了，连忙把裤子换回来。

老夏扫了一眼宿舍，然后看向我：“昨晚出啥子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老夏知道些什么？

我喉咙一紧，声音有点发抖：“夏……夏老师，您怎么知道？”

老夏乐了：“你脸上这熊猫眼，都那么大了，鬼都看得出来。”

老夏往门口瞅了一眼：“对头。你这门口咋个黏糊糊的？”

“还有，你莫是想家喽？”

老夏皱了皱眉，目光落到我手上，严肃地问：“你手上的血是啷个回事？”

这时我才发现，手上的血昨晚根本没擦。

“昨晚……流鼻血了。他们仨打呼噜，一夜没停，睡不着。”

强子举手：“老师，我举报！他肯定是去包夜了。我们仨啥时候打过呼噜？”

向军没说话。

李青跟着点头，眼睛却看着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是就是。昨晚还和我们说要不要去包夜，才十一块钱。我还提醒他今天要军训。”

老夏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他盯着我的眼睛：“是啷个回事？”

“我……我……我。”

老夏的眉毛竖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他俩见情况不对，连忙抢着解释：“老师，老师！我们是开玩笑的。我们其实真打呼噜，他没去包夜。”

“哦——”

他这一声拖得很长，长到我心里直发毛。

老夏摆了摆手：“先去军训，等军训完了再说。表现得好就算喽；要是表现得不好，那就对不起喽。”

说完就走了。

我瞪了李青和强子一眼——这俩差点害死我。

“狗蛋，哥刚才被吓坏了，腿软，走不动了。你背哥下楼，行不行？”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笑。

“狗蛋，哈哈——”

我一听，是老夏。

打那以后，老夏就叫李青“狗蛋”了，一口一个。到后来，连校长都认识他了。

快到集合时间了，大家也没工夫闹了，把东西带好就往操场走。

操场上，每个班都立了块牌子。我们班就差我们几个。

老夏板着脸站在牌子边上：“狗蛋，你们几个咋个回事，恁慢？”

队伍里一阵大笑。李青急忙用帽子把脸捂住。

见我们没搭话，老夏也没恼，只瞪了一眼人群：“有那么好笑莫？”

人群一下安静了。

集合铃响完了，王校长走上宣讲台。

“同学们啊，今天你们就要成为一名‘小军人’了。多的不说——去到军营里，不要乱跑，在指定地方训练；要有礼貌，不要去惹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去的地方不去。”

“好了，就这些。各班主任老师带好自己的队伍，准备上车。”

我们四个在队伍最后面。夏天，大家带的行李都不多，被子那些部队会发。

这时强子开口了：“报名的时候真没想到，我们班居然是个和尚庙，一个女生都没有。”

我白了他一眼，心里想：这不该是常识吗？哪个姑娘愿意学这个专业。

我们跟着老夏上了我们班的大巴。我们四个刚坐下，把背包塞到架子上，屁股还没坐热，老夏就扶着眼镜挨个点了一遍人头。

确认一个没少，他脸色沉下来：“我跟你们讲一哈，要求都刻进脑子里。等哈进了营区，头一件事就是把手机全部上交。之后所有行动都有保密要求——莫要脑子一热举着手机乱拍，营区的设施、训练的场景，半张都不准拍。更莫往外面发。这是底线，哪个碰了哪个负责任。都给我记死喽。”

交代完这些，老夏冲司机喊了一声：“师傅，走喽。”

被老夏这么一说，不少人那点想得瑟的心思就凉了——本来还打算拍两张照片炫耀一下。车厢里一片牢骚。没了手机，这七天怎么熬。

车没往城里开，一路往大山里头扎。

不知过了多久，车开始颠。不少人被颠醒了，我也醒了。有人开始抱怨：“搞个军训还要跑那么远。”

有人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

我没吱声，靠在车窗边往外看。雾很大，是白的，不像昨晚那场那么渗人。

脑子里翻的是刚才梦里那个女人。她是谁？为什么说她在等我？又为什么让我别过去、别信他？

那个人，又是谁。

很快车停了。老夏对我们喊道：“小娃娃们，到喽到喽，阔以下车喽。不过下车前，你们先把你们的手机交到我手里。”

学生们不情愿地把手机交给了老夏，一共三十台手机。

“晚上要是需要报平安，阔以来找我，每人限时三分钟。”

下车的时候，有个声音贴着我耳边说：“别进去，千万别进去。”

那声音，像是梦里那个女人。

我回头看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头，还有那片白雾。

忽然一声“吱”。

我低头往车底一看——那只大老鼠，居然一路跟到了这儿。那只大老鼠冲着车门口，摇了摇头。

这时老夏看见了这个小家伙，笑眯眯地说：“今年你又来喽。每年我来这边，你都在。”

说完，老夏从那个破旧的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放在地上。

大老鼠吱吱叫了两声，叼起面包就跑进了山里。

我问：“夏老师，你认识这家伙吗？这是啥？不会是老鼠吧——那么大，怪渗人的。”

老夏摇了摇头：“我也晓不得它是个啥子。我还在师范当老师那会儿，带学生来军训见过它。那年它还是个小不点，屁股后头跟着四只更小的。往后我每年带学生来，它都在。”

老夏啧了一声：“我也奇怪，它的寿命啷个那么长哦！”

老夏咂了下嘴：“这回那四个没跟它一起，莫不是死球喽？”

说到这儿，我看见老夏的眼眶泛起了红。

说完，老夏就上车了，没再吭声。

我纳闷：老夏这是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后面的车陆续到了。老夏也下了车。我看见他眼睛肿着。

校长从车上下来，满脸笑：“孩子们，到了这儿，你们就是军人了。要听教官的话，服从命令听指挥。”

就在这时，我看见营区里有几个头发挽在顶上的道士，穿着迷彩服；还有和尚，也是一身迷彩。

我很怀疑校长是不是把我们卖了。

校长看见我一直往那边看，喊了一声：“那个同学，别往那边看。那边的级别很高，我们只能在划定的范围里军训。”

“待会儿会有教官来，带你们去各自连队的宿舍。”

很快，教官们过来了，一个班一个。我们班编成了四连。

我们班的教官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小寸头。

“我姓林，名远辉。你们叫我林教官就好了，我是你们四连的教官，而你们是四连的兵。”

说完，他低声骂了一句：“怎么年年抽四连啊。”

“你们知道吗？四连都是硬骨头，知道为什么吗？”

强子喊道：“报告林教官，这个我知道！因为肉都被人吃了，只剩骨头了。”

“很好。这位同学，你叫什么？”

“报告！我叫林伟强。”

这时另一个教官凑到林教官耳边，轻轻说了几句。林教官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

他笑道：“这个林同学回答得很好。下午的军训，就不用参加了。”

不少同学抱怨道：“回答得好就能免训？这算什么道理。”

强子愣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我只听见“老头子”三个字。

随后教官带着我们进了营区。

门口有一排老树，树皮全裂着。

站岗的兵不看我们，只看我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