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教官带着我们进了宿舍区。两栋红砖楼，男生一栋，女生一栋。有些专业女生多，所以配了女教官。

中间出了个事。护理班基本都是女生，只有两个男生——一开始把他们安排在女生那栋楼，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俩乖乖搬回来了。听说是被自己的对象收拾了一顿。

消息传开的时候，走廊里笑倒了一片。有人扒着栏杆往女生那栋看，被女教官一嗓子吼了回去。

其中一个，好像叫张什么风。

中午，教官带我们去了食堂。食堂很大，伙食也很好，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看见这边好像分出一片营区——那些奇怪的人都在那边，另外还开了个大门。

我低声问林教官：“那边是啥？怎么还有个大门？”

教官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上头把我们放在这儿，每天不用做啥，守着就行。每年要是没你们这些学生过来，我们都快发霉了。”

这时，强子过来了。林教官冲他笑了笑。

强子走到林教官跟前：“报告**，下午的军训，我想参加。”

林教官脸上的笑没了。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上午说的话，就是命令！”

强子嘴张了一下，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林伟强同志，请你服从命令。”

强子没再说什么，站直了：“是。”

倒是我们这些看戏的愣了——不用军训，不好吗？我小声问他：“你没发烧吧？”

教官脸色一变，声音压低：“好了，都别说话。纠察要过来了，保持仪容仪表。”

吃完后，教官把队伍解散了：下午一点半集合，正式开始军训。

我搂着闷闷不乐的强子：“哎，你就那么想军训啊？要不咱俩换换？”

强子白了我一眼：“我不是喜欢军训。是这么不明不白就把我免了，不爽。”

我看见强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言语。我刚想问他，之前在嘀咕什么。他掰开了我的手，自顾自地走了。

我没多想，直接回了宿舍。

中午午睡，我又做了那个梦。

白雾弥漫了整个军营。雾里那个女人叫我“幼麟”，让我快走。

走去哪？离开这儿吗？

白雾里那一声又低又闷的叫声，又是什么？

起床铃响了，我看到强子回来了，感觉他怪怪的，脖子上的坠子不见了。

强子鞋子踩过的地方，散着一股臭味。

“强子，你是不是踩狗屎了？”

强子没理我，只是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咋了，被我说中了吗？踩狗屎又没啥。”

强子走回自己的床铺，把鞋一踢，直接躺了上去。

这时集合铃响了。我连忙说：“强子，我先去集合了。晚饭记得去吃。还有，踩狗屎不算啥。”

我笑了一下，笑得挺没良心的。

没一会儿，我到了指定的集合点。

我愣了一下——人太多了，全是一身迷彩，分不出谁是谁。

这时，耳边飘来一口四川腔。

我循着声音找过去。还好，我们班主任好认。

我顺着老夏的声音归了队。

军训无非是那几样：站队、转体、喊口号。一下午下来，腿酸得不像自己的。

天色暗了。

晚上还有夜训。夜训中间安排了联欢，两个连合在一起玩游戏、出节目。

我们教官不知道跑到护理班那边说了些什么，人家竟然同意了，过来跟我们一起联欢。

这一下，一个下午的疲惫全冲散了。

我们连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教官万岁！”

我们也跟着喊。

林教官笑了，连忙摆手：“别乱喊！”

联欢很快就到了重头戏——故事会。

这时强子赶过来了。

他眼睛红红的，不像洗鞋揉的。

他走过来的时候，鞋上那股味淡了些。

他没跟谁说话，找了个空位坐下。

那股味一直在我鼻子边打转。可坐强子旁边的那几个同学，好像都没闻到。

这……这是为什么？

这时，有同学上去了。

“你们见过赶鸭子吗？”

“那年，我们村里出过一件事。”

“那是个阴雨天。农户白天把牛赶上山去放。那些牛老在那块山头吃草，天快黑了，自己就知道回来。”

“可那天出了怪事。傍晚他去喊牛，一头都没回来。他一个人上山找。他家的牛脖子上都挂着铃铛，好找。”

“等他到了那片山头，你们猜，他看见了什么？”

有人喊：“别卖关子！”

“牛少了俩。剩下的都散开了，像是被什么吓着了。找到它们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他死命赶，都赶不动。牛蹄子钉在地上，怎么拽都不走。没办法，他只能把找到的这几头先拴在跟前，免得再跑。”

“还剩两头没找着。他只好再往山里走。天一点点黑下来。他正准备先回去，就听见了铃铛响。”

“他听见铃铛响了。”

“响的地方，正是他刚找过的那一片。”

“他纳闷了：那块我刚找过，一头也没有。”

“这铃铛声，怎么会从那儿传出来？”

这几句他说得很慢，声音在抖。

“他慢慢扒开草丛。”

“两头牛躺在地上，正回头看着他。”

“牛跟前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红色的大棉袄。”

“可那是夏天。”

“那人手里还赶着一群鸭子。”

“山里没田没水，赶的哪门子鸭子。”

“牛突然叫了一声。”

“他看见那头牛在流眼泪。”

“那群鸭子，居然在吃那头牛。”

“鸭子还没牛腿高。”

“他往后退了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那人和那群鸭子，在他眼里慢慢淡了下去。”

“牛还躺在地上。它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

“眼泪一直在流。”

“它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像在求他做点什么。”

“他吓得连牛都不管了，一路跑回家。那一夜，据说灯没敢关。”

“第二天天一亮，他带着村里人上了山。”

“牛是死了。谁也说不上，是什么东西咬死的。”

“那伤口，村里人看了半天，没一个认得的。”

“伤口又密又碎，一片连着一片，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啄开的。”

有女生小声问：“那……那后来呢？”

他刚要开口，一阵冷风吹过来。

有个听入了迷的姑娘“啊”了一声，连忙抱住旁边的人。

我转头看过去，那姑娘脸一阵红一阵白。被抱的那个男生，脸已经红透了。

“没有后来了。那块地方，再没人敢去放牛。”

这时，强子默默走到了场地中间。

那股腥臭味跟着他过来，越来越近。我皱起了眉。

我望着他眼底那圈红。

强子的嘴动了一下。

他……他在笑。

可只有嘴在笑，眼睛没动。

“你们好。”

那不是他的声音。也不像本地任何一个学生的口音——像电视里演的那些人，说中国话说得很生硬。

“我的名字叫弥。”

“还有，刚才那位小伙子，故事讲得不错。”

它停了一下。

“还有一段，你没讲吧。”

那个男生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后来那户人家，隔一阵就能捡到些刚死的野物。野兔、山鸡，什么都有。”

“凑着凑着，差不离就是一头牛的价钱。”

“再往后，一件也不送了。”

它停了停。

“是不是这样的？”

那男生的脸一下就白了。

“我认识它。”这四个字，它是一字一顿蹦出来的。

“按你们的说法，它是魑的一种。”

“几十年了，还是老样子。”

它转过身，面向全场。

“我也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那是个很美的‘年代’。我们随着人员来到这个天堂的时候……”

它笑了。我没见过人这么笑。

“遇到的第一个，就是你们本土的邪祟。”

“我们劝它，跟我们一起在这天堂里玩乐。还把带回来的东西摊了一地，让它挑。”

“它居然发疯了，杀了我几个同伴，还说什么‘此乃汉土，岂容尔等小邦邪祟践踏’。”

它笑了。眼里没有一点笑意。

“大汉都亡了多少年了。还大汉。”

“最后我们几个联手，把它重伤，让它逃了。”

它停了一下。

“不过还得谢谢它。要不是它，阴阳师给的资源，就得多几个式神来分。”

“那几年，我们几个吃得饱。要不是吃得饱，那群道士真能把我们灭在这儿。”

说到这儿，它狂笑起来。

整个人都在颤，腰都弯了下去。

不知谁先笑了一声。

接着一圈人都笑了，说这编得也太浮夸了。

我后背上的衣服全湿了。

这不是演的。

我的坠子发烫了。

起先是烫。后来是烧。

手刚碰上去，咔嚓一声。

碎了。

我脑子一下空了。这可是开过光的。

我耳边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幼麟——你快走。”

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又急，急到破了音。

白雾慢慢拢上来。

有学生看见了，还笑着说：“这还带特效的啊。”

有个学生喊了一声好。

接着几个人跟着鼓起来，很快全场都在鼓。

掌声在雾里，响得有点闷。

我抓住旁边那人的胳膊：“别鼓了！”

他笑着把我手甩开。

我提高了声音：“都别鼓了！快跑！”

我又去拉旁边另一个同学。

他根本没搭理我，眼睛盯着场地中间，手还在拍。

“老夏！夏老师！”

我一边喊一边看过去。

他还在鼓掌。

很慢，很稳。一下，一下。

脸上挂着笑。那笑跟平时骂我们“恁慢”时完全不一样——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笑的样子。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场地中间。

它根本没看我。还在自顾自地讲。

它笑着说：“我在东北的时候，见过些好笑的场面：那些山精妖怪，居然排着队出来送死。”

“明明知道打不过。”

“在那儿，还遇见过一只小人参精。那滋味，我现在还记得。”

“好可惜。后来再没遇到过这么美味的山精。”

它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

“我不明白。那些大妖怎么都不管。”

“哦，我差点忘了。”

“不是不管，是抽不出身。”

“嘿嘿，好久没尝过战利品的滋味了。”

说完后它死死的盯着我，慢慢向我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