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朝我走过来。

咯吱。

咯吱。

每响一下，我的心就跟着撞一下。

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进领口。

我摸了摸胸口。坠子碎了。

空空的。

我不能死。

咯吱。

咯吱。

“吱吱吱。”我猛地转过头。

是大老鼠。

听到这声鼠叫，弥身体一震——停住了。

咯吱声没再响。

弥缓缓地转过头，朝声音来的方向看。

“原来是你。碍事的东西。”

“怎么，这次你还想保住他们？”

“吱——”

这一声拖得很长。

我听出来了，它是在让我快跑。

我的腿在抖。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跑了。

弥的目光在它身上停了停，泥身颤动了一下。

“咦，你身边那四个小家伙呢？”

它忽然笑了。

“不会都死了吧。就剩你一个，拦不住我。”

笑慢慢收了。

“要不是你碍事，我的伤几十年前就该好了。”

“既然这次你也在——那就一起死吧。”

“吱——”

大老鼠身上那层毛一下竖了起来。

眼睛红了。

它朝着弥低吼，声音沉得像从地里压上来的。

一股黑气从它脚下往上翻涌。

那黑气往它身后聚拢，慢慢凝成一只大老鼠的形——比它大出好几倍，成型后居然有半间屋子那么高。

弥动了。它脸上那点笑全没了。

嘴里嚷着一串话，又急又硬，一个音都听不懂。

嚷完，它身上渗出黑黢黢的黏液，顺着身子淌到地上，慢慢聚成一个东西。

像猴子，可背上驮着个壳。

妖气老鼠直扑弥而去。

弥的嘴角微微动了，那只怪物迎了上去。

就在快要碰撞的刹那间，老鼠快速举起右爪向那个怪物拍去。

撞在一起的瞬间，气浪朝四周炸开。

雾被推开。

紧跟着涌过来的是一股腥味——不像血，像河底被翻上来，烂的、湿的。

这回全场都闻到了。

掌声断了一下。

有人捂着嘴开始干呕，有人往后退，帽子被气浪掀翻在地上。

掌声又接上了。

一下，一下。跟老夏那个拍法一样。

我的胃里也在翻。可我心里清楚，这股味跟强子鞋上那股，不是一种。

“啪。”

“啪。”

向军和李青同时醒了。

两个人脖子上的坠子，都碎了。

只剩两根红绳还挂着，空落落的，被风扯得直晃。

哇的一声，他俩蹲下去就吐了。

吐得很凶，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的人往里挪了挪脚，绕开那摊东西。手还在拍。

大老鼠飞扑过去。

我以为它要咬人。

一脚。

又一脚。

全踹在脖子上。他俩还没出声，人就软下去了。

“嘿嘿嘿。你们这儿的东西，都是一个样。”

“别人的命保不保得住还两说，先把自己的搭进来。”

它笑了。

笑声在场地里回荡，把掌声压了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它眼睛里有东西淌下来。

不是泪。

是黑的，稠的，像淤泥。

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挂了一下，滴在地上。

我不知道这泪是它的，还是强子的。

“好了，耽误这么久。我也该进食了。”

“那就从你开始。”

它指着我。

“你居然没被迷住。吃了你，我这条伤就能补回来一大截。”

它又笑了。

这一回，强子那张脸，被它笑成了另一个样子。

大老鼠退回我身前。它身上的黑气淡了一层。

一只前爪落在地上，抬不起来了。

弥怒了。

“真是碍事的家伙！”

它伸出右手，一掌，把老鼠掀了出去。

我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刚才不还有来有回吗？怎么一下就打飞了。

它在半空中，还在叫。

吱吱吱——不是在叫疼。

是在喊谁。

“小老鼠，你的情，我承了。”

“你想护的人，我替你护。”

“幼麟——”这个名字，只有梦里那个女人叫过。

“你还记得我吗？”

听到这个声音，弥的声音变了。“你……是你。”

它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会在这儿？”

“弥，你这是怎么了？”来的人笑了。

“刚才不是还说，把我重伤、让我跑了？”

“嘿嘿嘿。”我梦中的那个声音笑了。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

雾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看上去十七八岁，长发，一身素白的裙子。

雾在她脚边散开。

风从她那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一旁拨动。

这地方有人在吐，有人在拍手，还有黑泥从一张人脸上往下淌。

而她像个仙子一样，立在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魑，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魑？”她皱了皱眉，“这名字太难听了。”

“我说过，我叫雁。”

她把手往下一甩。

袖子甩开，带出一声很沉的“呼”。

雾被这一下劈开一道口子，朝两边退。

弥没再说话。

强子的身子一下软了，往前栽。

他倒在地上，没动。

有东西从他身上退下去——黑的，稠的，像泥从坡上滑下来，摊在地上，抖了一下，散开了。

成了许多摊。一小股一小股，朝不同的人爬过去。

没有人躲。

他们还在拍手。

泥爬到最前排，贴着地面往上探，探到人的脚踝那儿，就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一个很闷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

“现在我看看，你怎么护住他们。”

我的脚底板在发麻。那声音是从地里挤出来的，像有人隔着一层土在说话。

她没说话。

过了两息，才开口。

“你觉得，拿他们就能威胁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次都没往学生那边挪。

“那你也太高看他们了。”

“你既然不在乎他们，当初为什么还要拦我们？”

“我不在乎你们吃人。”

“我就是不爽你们在我面前端着架子。”

“这块地方是我的。进了我这儿，就得守我的规矩。”

我愣了一下。

她不是在护我们。

她只是不许别人在她这儿撒野。

她影子边上那点东西动了一下，又停了，像在等一句话。

吱，吱，吱。

大老鼠在地上来回窜，叫得一声比一声急。

它朝雾里窜几步，又折回来，再朝那边窜。

我顺着看过去。

雾太厚。只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都在拍手。

我心里想，它是在为我着急。

可……可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啊。它就已经替我挨了一掌了。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情。

这时，地上的弥发出一声吼叫：“我和你拼了。”

它不再想着怎么逃，怎么利用这些学生，而是把刚才分散的躯体快速并拢。

我看见弥居然变成了雁的模样。

只是那副样子，是用淤泥一样的东西拼起来的。

“居然把老娘变得那么丑。”

“你死定了。”

雁看见了变成自己模样的弥。

脸变得通红，眉毛竖了起来。

刚才那股子仙女下凡的气质，瞬间没了。

雁周边的白雾渐渐往后退。

她动了，快速冲向假雁。黑色妖气缠绕在她的右臂。

右臂向前一甩。

五道黑色妖气化成五只大雁，直扑过去。

这时，假雁的嘴唇动了，露出一个阴险的笑。

它迎了上去，用同一招还了回来。只不过那五只雁，是腥臭的泥捏出来的。

啪的一声，双方的雁撞在了一起。

妖气雁冲散了淤泥雁，直奔弥而去。

弥泥身骤然一颤，再次甩出五只雁抵挡。

我看到，弥的身子居然矮下去一截。

就在我分神之际，妖气雁再次击穿了淤泥雁。

五只妖气大雁落到弥周围，化为妖气，把弥包住。

我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听到弥一直在吼。

“不。”

“不可能。”

“当初你明明伤得比我更重，怎么可能恢复得那么快，还比当年更强了。”

雁没有回答它的话。

黑雾里传来凄惨的叫声。

“别，我错了。”

“别杀我，好吗？”

雁走到了我面前。

她将手轻轻抚在我脸上。

她的眼角流出泪花。

“你，你不是他。”

“为……为什么那么像。”

她摇了摇头，身子一直在往后退，嘴里却一直在呢喃着。

雾中的声音越来越小。

黑雾散了。我被抚摸的那一块，很凉。

心很疼。

好像……好像我该认得她。

白雾也渐渐散去。

他们都醒了。

强子趴在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而我却愣在了原地。

那晚过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