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味道的事，我没跟强子提。

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问道：“那么年轻的偏将，是什么来头？”

强子被我这句问得一噎，反问回来：“你不看电视么？电视新闻上你见过这么年轻的偏将么？”

我眼珠往上翻了一下，挠挠头，想了想：“没……没有么？”

强子一脸嫌弃：“二十二岁的偏将，你当是游戏充值送的呢？”

我嘴硬道：“电视剧里更年轻的都有。”说完还哼了一声。

强子被我气笑了：“电视剧跟新闻能一样？电视剧那是糊弄小孩的。”

强子笑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阿远，训练场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训练场的事不都结束了？”我把话说得很轻，“还能怎么回事呢？”

强子盯着我，声音低下去：“我被附身的时候，那只老鼠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使唤妖怪？”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使唤它。”我说得很慢，“它自己来的。”

这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砰砰砰。

“都回去吧。”是林教官的声音。

我应了一声：“好。”

强子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你给我的解释可站不住脚。不认识你，它怎么可能帮你？”

我没答话。

林教官推开了门，强子见他进来，也就没再追问。

林教官开口道：“我们先回去吧。”

我和强子跟着他走进走廊。强子问道：“教官，刚才那个年轻的偏将，什么来头啊？”

林教官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别问。”

得到这句回复后，强子不再询问。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自己接了半句：“这么年轻的偏将，我也是头一回见。”

这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思全在那四只小的身上——它们锁在学校那间宿舍的床底下，没人喂，也没人知道。

回到宿舍，排队洗澡的人少了大半，走廊里那股味还没散。

向军和李青看见我俩，开口就问：“你俩刚去哪儿了？”

话刚出口，两人才看见跟前的林教官，两人的声音一下低了半截。

林教官把我俩带到宿舍门口，转身就走了。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一没，那俩人一人一个搂住我们的脖子：“老实交代，去哪儿了？”

“这个……”我咽了口唾沫，“强子今儿不是答题答得好么，教官就带他去那边洗，我是顺带的。”

强子适时地点了下头：“嗯。教官说我答得不错。”

向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到底没再往下追。

慢慢地，他俩的手就松开了。李青还不放心：“是这样的吗，哥？”

我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这货，平时半点不开窍，这会儿开什么窍？

我用力点了下头：“嗯。”

“教官真偏心。顺带把我俩也带上能咋的？”李青嘟囔着，“害我排了那么久的队，才刚洗完。”

“不过那时候，我好像看见一只大老鼠踹了我一脚！”李青接着说，“我是不是脑子坏了？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老鼠？”

他揉了揉脖子：“这儿还真疼。”

我瞪了他一眼：“狗蛋，你吐成那样，脖子能不疼么？”

这话我自己听着都虚。

李青果然愣了一下：“吐跟脖子……有啥关系？”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当然有了，会压迫神经啊。”

李青一脸恍然：“哦哦！”

我看见强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牙咬得紧紧的。

我冲他摇了摇头。

他腮帮子鼓了一下，到底把那声笑咽了回去，只剩鼻子出一口长气。

我心里暗叹：李青这孩子，算是没救了。

我招呼向军：“赶紧去洗，那股味还没散呢。”

李青自己也低头闻了闻：“靠，不是刚洗过么？怎么又有味儿了？”随后，他俩一起去了浴室，排起了队伍。

他俩洗完澡回来，捎回一个消息。

说今天训练场那么多人吐，是因为食堂采购的菜和肉变质了，中午和晚饭都出了问题。

紧跟着又传来一个消息，宿舍一下就炸了。

食堂的安全问题要重新考虑，军训也就提前结束。明天一早，有车直接送回学校。

我脑子里想到他的话——这就是他说的“专门的人来处理”？

一个说法，一场撤退，前后不过两三个钟头，收拾得干干净净。

等一切了结，已经是深夜。

我打了个哈欠。躺下之前，我最后想的是学校那间宿舍的床底。

那个纸箱。

上午才到这片山里，明天一早就得走。

一天。就一天。

可这一天，长得没边。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是被隔壁宿舍的动静吵醒的。

有人在拖行李，箱子在地上传出刺耳的刮擦声，让人心里不舒服。有人在门外喊：“快点快点，车在门口等着。”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嘟囔：“搞什么鬼，还让不让人睡了。有病是吧。车哪有那么早。”

隔壁的动静更大了。

我气不过，翻身下床，光着脚就冲到隔壁门口，叫嚷了两句。

有人回了我几句，我还没看清是谁，胸口就被一只手推了一把，人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我抡起拳头就砸过去。

两个人扭在地上，被子、拖鞋、半包洗衣粉全被撞翻了。有人从上面扑过来按住我胳膊，也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

强子听见动静跑过来的时候，我正被人按在地上。

他没问一句怎么回事，从后头抱住那人的腰，往旁边一拽，就把我拽出来了。随后拎着那人的衣领，抬手啪啪两个大嘴巴子抽在他脸上。

强子指着那人，喘着气骂道：“欺负我兄弟，你算什么东西？”

那人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往后退，一边指着强子：“你给我等着。”

强子往前挪了半步。

那人又退了两步。

强子把下巴一扬：“我林伟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本事你就来找我。”

他嗤了一声：“怕你？笑话。”

那人点了点头，一点一点的：“好。我记住你这张脸了。”转身想走。

老夏看见人都聚在这块，一瘸一拐地过来，冲地上那伙人吼了一嗓子：“干啥子！”

这时李青和向军也知道我和人干仗了，从宿舍拿着折叠板凳就冲了过来，李青恶狠狠地嚷：“欺负我哥？”

两人压根没看见旁边的老夏。

老夏咳了一声：“你们几个背时娃娃，还要把我一起打喽？”

“行啊，你们。”他拍了拍手，“我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头一回见学生拎着板凳往我身上招呼。”

李青脖子一缩。

向军把板凳往腿后头一塞：“夏……夏老师，您……您怎么在这儿？”

李青眼珠子一转，学着老夏的腔调说：“这不是巧了嘛！我听说您在这头，被这群小崽子打喽，心头急得很，就提着板凳过来帮您嘛！”

“哼。”老夏看了他一眼，“那我不还得谢谢你喽？”

老夏嘴上说得凶，可我还是瞧见他脸上闪过一丝笑。

老夏撂下一句：“你们几个的事，我记着了。等回去，我一个个慢慢收拾。”

他又转过头，冲挨打那个说：“你的事，我也会跟你们班主任讲。”

“都散喽。收拾东西去，八点钟车就来，回了学校再说。”

我一听八点，抬手看了眼表。

心里暗骂，五点。

这帮龟儿子，赶着去投胎啊？

人散得差不多了，老夏抬手把我们几个一指：“你们几个，跟我回去。”

门一关，他坐下，把腿伸直，那口气才松下来。

“谁先说？”

谁也没吭声。

“行啊。”他点了点头，“那我就一个个问。”

我先开的口：“大早上的，他们在那边闹。我过去讲了两句，他们就动手了。”

老夏看着我不吭声。

“讲了两句？”

“……讲了几句。”

“几句？”

我没有再回答老夏。他大概也猜到了。

老夏的目光转向强子：“现在你来说。”

我接了半句：“强子后头来帮我。后面的事，您也都看见了。”

老夏把眼一抬：“我问你了？”

他转向强子：“你说。”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正把李远按在地上。”强子说得慢，“我上去把他拽开，扇了他两个耳光。”

他顿了顿：“我急了。”

老夏转过头，看向李青和向军：“你们两个最憨。真让你俩上去招呼两哈，他不得躺板板喽？”

老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好喽。要睡的再睡一会儿，不睡的，小点声。”

就这一站，我看见他眼下的黑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