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夜色还没完全褪干净，城郊公园还浸在一层清寒的雾气里。

草木上凝着冰凉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湿裤脚。夜明牵着嫣然，夜獒不远不近跟在后方，一路安静走入林间那块空地。

嫣然特意裹紧了身上的旧布衣，呼吸平稳。经过夜明引气诀调理，再加上这几日坚持舒展锻炼，她已经不再容易气短乏力，只是清晨的凉气，依旧让她下意识微微缩了缩肩。

夜獒照旧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灌木丛潜伏进去，身形一矮，便和阴影融在一起。他不发出半点声响，目光扫过公园入口、林间小路，所有可以藏人的位置都纳入监视范围。只要有陌生人靠近，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夜明将准备好的一百块钱叠好，收在口袋里，静静等候老者。

没过多久，远处林间传来沉稳平缓的脚步声。

白须老者一身素色短褂，手里拎着一根光滑的木杖，缓步走来。看见三人已经到了，他微微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笑意，开门见山：“既然来了，就不浪费时辰。说好一个时辰授课，计时从现在开始。”

夜明颔首：“全听老前辈安排。”

“八极拳，先求桩稳。桩是根，根扎不牢，一切发力都是空谈。”老者木杖往地面轻轻一顿，指着身前空地，“过来，马步。”

夜明依言上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下沉。他从前街头打斗，也有过类似的下盘姿态，全是凭着本能稳住重心，可姿势散乱，肩、腰、胯处处都有毛病。

老者走上前，木杖轻点，逐一校正。

“膝盖不要超过脚尖！沉胯，尾闾往下收，不要撅屁股！”木杖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腰，“含胸拔背，不要塌腰。肩往下沉，不要架起来，双臂横架于胸前，松而不垮！”

每一处要点，都讲得干脆利落。老者手上有分寸，木杖只是提醒，不会重打。

夜明顺着指引一点点调整身形。很快他就感觉到不一样了。

看着只是简简单单一个马步，真正按正统架子站稳之后，一股沉重的压力顺着双腿往上涌。大腿肌肉持续绷紧，酸胀感迅速蔓延开来。他打过无数恶仗，耐痛能力远超常人，可这种静态持续的煎熬，和生死搏杀完全是两回事。厮杀时肾上腺素飙升，痛感会被掩盖；站桩，却是安静地和自己的肉身较劲，酸胀、灼热一点点啃噬四肢。

“稳住，呼吸不要乱。用腹式呼吸，绵长均匀，不要憋气。”老者站在一旁，从容开口，“不要想着硬扛，也不要偷偷松劲。一旦架子走形，练出来的都是错劲，往后再改，千难万难。”

一旁的嫣然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老者之前答应教她养身调气的法子，此刻也不闲着，轻声对她说道：“小姑娘，你不用扎这个硬桩。我教你一个坐式吐纳，配合你调养肺腑。”

嫣然立刻坐直身子，认真倾听，跟着老者的指引慢慢调整坐姿，闭目缓缓调息。她学得很专心，时不时抬眼瞟一眼不远处咬牙站桩的夜明，心里又心疼，又为他期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才过去了一刻钟，豆大的汗珠已经顺着夜明的下颌往下滴落，砸在沾着露水的青草上。大腿酸得像是灌了铅，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好几次，他下意识想要微微抬一点身子，减轻负担，可老者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只要架子稍有偏移，木杖便轻轻一点，提醒他归位。

“很多年轻人，觉得站桩枯燥没用，一心想学花哨杀招。”老者一边看着他，一边缓缓说道，“八极的顶肘、靠山、贴山靠，威力看着霸道，根源全在这桩上。下盘一虚，再猛的招式，一撞就散。你以前街头打架，靠着狠劲能赢普通人，可遇上同阶的内家武者，下盘不稳，就是你的死穴。”

夜明咬紧牙关，不说话，默默调整呼吸，强行稳住摇晃的身形。

他心里清楚老者说得没错。他过往厮杀，好几次重创对手之后，自己也下肢发软，后续无力，根源就是没有稳固的下盘根基。想要复仇，想要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对手抗衡，这份苦，他必须吃下。

“还剩四十分钟。”老者淡淡报时。

夜明嗯了一声，额头上汗水越来越多，顺着轮廓滑进脖颈，衣衫很快被浸湿一片。酸胀已经变成麻木，双腿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有凭着意志死死维持马步的框架。

灌木丛里的夜獒，依旧保持蛰伏警戒。他静静看着站桩的夜明，看着他不断颤抖却不肯松垮的身形，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多余情绪，只是牢牢守住这片空间，隔绝一切外来打扰。在他眼里，夜明是他唯一要守护的人。

嫣然一轮吐纳结束，睁开眼，看见夜明满身是汗的模样，心里揪了一下，却没有出声打扰。她知道夜明想要变强的决心，她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陪着。

又过一阵，老者开口：“再坚持片刻，感受力量从脚底升起，扎根大地，而不是所有压力全部堆在膝盖上。记住这份沉劲的感觉。”

夜明集中精神，依照指引，把重心往下沉，想象自己如同大树扎根泥土。

难熬的酸胀之中，他隐约捕捉到一丝奇妙的感受。体内原本流转的引气，似乎随着这个稳定的姿势，变得更加温顺，顺着双腿缓缓下沉，和大地相接。

这是他独自修习引气诀时，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受。

终于，老者开口：“时辰到。收势。”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夜明缓缓直起身。双腿发麻发软，踉跄了半步，他连忙稳住，缓缓活动膝盖、转动脚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大汗淋漓，四肢酸痛难忍，可他的眼神格外清亮。

“今天这桩，勉强合格。毛病还有不少，来日慢慢打磨。”老者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夸赞，“站桩不是一日之功，往后每一堂课，先扎半个时辰马步，再教发力。”

夜明伸手，从口袋取出那一百块钱，递过去：“老前辈，酬劳。”

老者坦然接过收好，没有推辞。说好的交易，银货两讫。

“回去之后不要贪凉，不要立刻喝冷水，轻轻揉按双腿。”老者叮嘱一句，“明天同一时辰，继续。”

“记住了。”夜明应道。

老者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林间空地。

直到老者走远，嫣然快步走到夜明身边，抬起小手，轻轻帮他擦去脸颊的汗水，声音软软的：“夜明哥，辛苦吗？看着好难。”

夜明低头看向她，疲惫的脸上浮起一点浅淡笑意：“辛苦，但值得。”

他转头望向老者离去的方向。付费求学，不拜师门，桩功磨骨，一步一步夯实根基。他不靠恩情捆绑，不靠别人庇护，所有的力量，都是他自己花钱、用汗水换来的。

夜獒这时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安静站回两人身侧。

晨雾慢慢散尽，朝阳穿透枝叶，落在三人身上。

八极桩功的苦修，自此正式开始。前路枯燥漫长，可夜明脚下的路，走得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