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停。灯芯短，火苗缩成一点。叶无秋把青皮册往怀里按。册子轻颤，像纸页底下压着一口气。第二遍按紧，那口气才回去。

宋建国在门帘边，鞋底离地半寸，又落回。老周头坐在桌脚，背靠墙，手在膝上，指节没响。院外那东西贴着墙，不喊了。它只要隔一会儿，轻轻上来，让人自己把门打开。

他们不开门。

山里鸟叫了半截，停了。出门前，叶无秋看了一眼门帘。帘子没动。

“走。”宋建国说。

山道湿。青石上的苔被夜泡滑，踩上去有细响。雾压在树顶半尺。叶无秋在前，宋建国在中，老周头在后。老周头臂弯里搭着旧油布，沉坠着。宋建国腰上别短钎，袖口卷起，腕子上一道旧疤被风露出来。

山道边有座矮庙，石阶缺一角，荒草把门堵得只剩一半。白天走时还好好的，此刻雾里看，门匾斜着，像一个歪了的头。叶无秋没停，宋建国也没看。他们走的是旧巡山小径，七折八弯。有一段脚下不是石阶，是凿出来的石窝，一步一窝，铣痕很旧。叶无秋数了几步，没数完，脚下变了。

“踩我的脚印。”宋建国说。

他迈过一道石坎，叶无秋跟上。坎下是乱石滩，石头被水冲得浑圆，像被一把抓过又撒开。滩上没路。再往前，一整片山壁横过来，青黑直上直下。山道在壁底断了。

断口处有人凿的窝。

叶无秋蹲下去，指腹贴石。石头冷，冷从石纹里渗出来。窝浅，但是齐；边缘被磨得圆滑，年头久，却不塌。他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开一页，指腹压了压。不用看。窝口石屑是早起的，细，边儿还利。石上凿痕和册里压痕，同一个手出来的。

“不是天然的。”叶无秋说。

“是。”宋建国在身后，声音压低，“别踩这一块。”

“为何？”

“下面是空的。踩塌了，三个人都折进去。”

叶无秋起身，让开半步。老周头走到断口前，看也没看，把油布铺在石头上，坐下。他坐得像一截老树疙瘩钉在地上，目光垂着，听石头底下的动静。

叶无秋抬头。沿宋建国走的路延伸上去，半山腰有一块白，像露出的骨头。

石台。

三个人不再说话，往上走。这段路陡。山道变成凿出来的石梯，一级一级，上了百年。中间被人放过炮，断了一截，缺处用石墩搭着。石墩只剩半块，歪着。叶无秋踩上去，石墩一晃，一块碎石从边棱落下，在原地弹了两下，滚下去，好久才听到闷声。他又走一步，石墩稳住了，像底下还有东西抵着。他加快两步，跟上宋建国。

雾在这一段淡了些。石台的轮廓清楚：台基斜，石面被苔啃得花，边角有凿痕，排得齐，深浅不一。这不是野地。这是一处旧坛。

叶无秋蹲在台边，指腹贴上石面。冷从石纹里渗出来，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摸出一道道痕——横的，竖的，断口处被人磨平了。不是风化的平，是有人拿东西磨的平，像怕东西跑出来。七张纸，七次补位。这处刻痕和青皮册里那层压痕，同一个源。

“就是这儿。”叶无秋说。

宋建国已经在台子西侧停住。他盯着台边，眼睛不动。

“过来。”他说。

叶无秋走过去。台基有一道裂缝，窄，深，像石头闭了很久的嘴，四周被雨水冲得又光又冷。缝口有锈色，像旧器上的斑。叶无秋蹲下，看见缝里嵌着一块铁牌，只露一角，牌面朝外，边沿被磨得平，像被人反复擦过。牌面上刻痕斜向下方，入石半寸。他伸手，指腹触到牌面，冷，像腊月的铁。

“第七。”叶无秋读，声音低。

宋建国弯下腰。脸侧旧伤在天光里带一点暗。他看牌，眼睛不动，像在认一件进了眼的东西。

“七组。”他说，“当年留的。”

他不再多说，把话压回去，指向牌角。“那是用来找人的。”

“找人？”叶无秋问。手上的冷硬不变。

“不在册上的，才用这牌。册上丢人，牌上找人。”

叶无秋看着铁牌。他想到怀里那本册子，第五张纸上被磨过的空白，第七张被折得深的页角。“找谁的？”

宋建国没看他。“第七个。”

风没起。雾从脚下走，过去鞋面。叶无秋把册子抽出，翻开第五页。空白那页在天光里半透，上面有被磨过的痕迹，像有人把一个名字硬抽走了。他合上册子，揣回怀里。老周头站在台子北侧，没有走近。油布在臂弯里坠着，沉。他没看裂缝，只看着叶无秋。

“拓下来。”他说，“不拓，它不动。”

叶无秋取出拓包。墨干了，他点了一下，拓包头上墨不多。他把纸覆上铁牌。纸页薄，铁牌冷光透出来。他用指腹贴上纸背，往下压。不是拓，是压。纸没有破，字从铁纹里送出来。他按住“第”，再按“七”。白痕在纸背透出，很浅。他贴合，压向纸背。纸面硬，像干透的皮。他微用力，两字边沿向下，只贴了一点。一点而已。

纸页上浮，纸背不动。

“浮着。”叶无秋说。

宋建国站在一步外，没出手。他目光落在牌缝里，像盯一个旧伤。“念。”他说，“念给自个儿听。”

叶无秋看着纸页。白痕在纸背隐隐显形，像两道浅刀口。他把“第七”念出来，声音不高，在石台上沉了一拍。两字从舌尖滚出，像两粒石子落在纸面上。纸面没响，白痕自己沉了一下。很轻，像井里落石，影往下一截。两字缩入纸背，贴着格底，不再起。

铁牌轻轻一动。

不是刮擦，是松开。锈屑从缝口落下，细如干土被拢开的尘。叶无秋指腹还在纸背。他移开手，看见铁牌正从裂缝里退出半指，边沿露出两角。再退半指，裂缝完整，牌面移开。铁锈气散开，冷气从缝里出来，像井里冒上来。叶无秋没有探头。他只看纸，纸面上两字浅，像被压到了底。

“人呢。”宋建国低声说，像问一件旧事。

老周头把油布铺在石台边缘，布面粗，压住湿气。他没往缝里看，只把目光落在叶无秋指端。“手稳。”他说。

叶无秋把纸从铁牌上取下。纸托在掌心，冷。纸页边沿被铁牌压得起了毛，被冷气浸着，微潮。他折起纸，塞回怀里。铜皮贴着胸口。

铁牌边缘锋利。他指腹托住牌面，用指节把牌掂了一下。牌背没纹，铁锈咬在边棱上，像石上长出的牙。他慢慢抬头。

裂缝里露出一级台阶。

石阶窄，深，向下。边沿有人凿痕，铣口斜，指甲宽。雨水没从这儿进过，缝口石沿被磨得圆滑，像被人用指头捋过。冷气向上，影子似的，没有声。霉气重，铁锈气更重，像从一层土地下渗上来，带着另一种湿润。

台阶上长着一层浅绿苔，薄得像霜，不是石面上那种厚苔。叶无秋看着，像看一片纸贴着带土的石。

宋建国没有下去。他站在台子西侧，鞋底摩挲石面，像在找站立的地方。他看台阶边沿凿痕，凿痕斜，半尺长，没磨平。有人特意留的工法。他眼里不像惊奇，像一种压实的习惯。

“七张纸，七次补位。”叶无秋说，声音大约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留下这一个空。”

“空位。”宋建国说，“底下那个是空位。”

“不看。”老周头说。

叶无秋没探头。他把视线压回台阶边沿。铁锈气轻了，冷气没退。他把纸又抽出来，铺在石台上。纸背白痕在光里淡了。他把纸折好，塞回去。

“走还是下去？”他问。

“不挤。”宋建国说。

“现在下去，门也认得你。”老周头坐在油布上，声音从石面传下来，“不喊的，不用卖命。下去也白下。”

叶无秋看着台阶。缝口的气息有变化，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又压回去。只有冷，一阵一阵压着衣襟。他把脚前移半寸。石台边缘有细砂，脚掌贴上去，冷意从鞋底漏到脚心。鞋底滑了一下。他停住。不沉。

他抬起头。宋建国在西侧，旧伤不动。老周头在北侧，眼睛像旧物的灰。叶无秋的目光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落在台阶上。冷气还在往上冒。

“有人吗？”叶无秋问，声音平。

下面没声，连回声都没有。

宋建国看着台阶口。这口子窄，一人一方。“它让人认了。”他说，“认了门，不用抢先。”

“是门，还是碑？”叶无秋问。

“都是。”老周头说。

风动了一个角。宋建国腰上的短钎碰了碰石台角，发出很轻的金属声，一声。

“七格空位，”叶无秋说，“空在何人名下？”

“你拓的那一错，”宋建国看着他，“错的人还在。他到错的地方去了。”

“错的地方在哪里？”

“这里。”宋建国说，“在它吃饭的地方。”

冷气往上升了一尺。

叶无秋手背贴到石面上，把指尖的冷按回去。他把册子又拿出来，最后一页在冷风里响了一下。他按住那行深痕：封门之日，不能有人认不出自己的名。字与字之间空**，像在数人。他看那行字，像一个人念名，念到哪儿，哪个人就从地底下站起来。

“第八格还空着，”叶无秋把声音放低，像怕惊动台下的东西，“你总得给那一格一个名。”

老周头忽然开口，声音沉，像从脚底下渗上来。他没看台阶，没看铁牌，没看叶无秋。他只看着天的雾。

“丢名的人心里有数。”他说，“一个人错了一笔，走了。”

叶无秋看他。老周头没有转头，只把油布角拉住，塞进石缝，压住。

“他来这儿。”老周头说，“他站的地方对。”

“所以找到这里？”叶无秋问。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眼里没有光，只有一层旧物的灰。

“是他让我来找的。”叶无秋说，念得很平，“他让人来找，就是让人来认。”

宋建国看他。脸侧旧伤在天光里不动，像石刻里刻了一条。

“那时你在棚里拓字。”宋建国说，“老周头收你，他把你支开。写字的，不让人拜。”

“现在拜吗？”

“现在不用。”宋建国说，“笔和砚，都在你身上。人先用嘴认。”

叶无秋松开掌心。掌心被铜皮压出浅红，一圈。他把册子塞回怀里，掌心贴着纸，铜皮，纸，石，三层。指尖冷。

老周头不说话了。他坐在那儿，油布上的粗麻在天光里颠倒着刺，像石头上的毛孔。他脸不动，像从土里拔出的旧器，洗净了，放在一边。

叶无秋再一次看向台阶。冷气还往上升。他耳朵里有一声，像木鱼响了半截，又像一只鸟叫了半截。他把呼吸压低。

它没有来。

台阶里的冷气升了又退，退了又升，像有人把井水调了调，试试温度。

册子又轻颤了一下。不是风，风不会压气。

叶无秋把手按在册子上，掌心贴着铜皮。他不打开。

他等了很久。不知道是等它上来，还是不叫它上来。宋建国没有动，老周头也没动。

石台上的冷气不再升，压住了。

铁牌扣在裂缝边上，没再动一下。台阶藏在暗处，藏在一眼看穿的冷雾里。它像在这儿等。

等一个人喊，或者不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