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块，变成了八百三十二块。这就是我回来要干的第一件事！

零三年这会儿，犷涷省那边刚闹怪病，闹得凶。县里头一波跟着抢过板蓝根和白醋，药店货架扫空过一阵。可后来崇磬省这边一直没传出感染的事。大家就都松懈了，谁还提这茬。

我前世四十年踩过的坑教会我一句话：大势来了，看准就下手。这怪病不会只停在犷涷省。后面会发生什么，我太清楚了。邻县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出第一例疑似。那人是东南域旅游回来的。

再往后，街上人人捂着口鼻。医用棉纱口罩从一块钱左右，一路飙到五六块，甚至十五块。而且那时候，连一次性医用口罩都还没普及。满大街还只有这种反复洗的老棉纱货。

别人是等新闻联播播了才往药店跑，我偏不。我要的是“比人早半天”。

我跑回家，翻出我妈压在柜子底下的八十块钱。那是给她买风湿膏的药费，卷在旧手帕里，边角都磨毛了。我撒了个谎，说学校收资料费，揣着钱直奔县城唯一的大药房。

我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口罩，来八十个。”

柜姐停下手，瓜子皮还粘在嘴角，像没听清：“好多？”

“八十个。”

她乐了，扭头朝里间喊：“老板，你出来看哈！这娃要买八十个口罩，说学校要用。哈哈哈，怕是脑壳进了水哦！”

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踱出来，上下打量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笑了。

“小同学，你这是要开药铺嗦？买这么多做啥子，我们这儿又没得病。”

“囤点。”我没多解释。

“囤？”老板笑得更响，“这玩意儿放两年就发黄，你囤它做啥子。”

柜姐在旁边搭腔：“我看是钱多了烧的。八十个，八十块哦——够你在学校吃大半个月咯。”

他们笑他们的。我数钱，一张一张摊平。

那时候全城没人信这玩意儿能涨价，他们当我小孩子犯傻。我一分也没留，八十个正好八十块，全要了。布袋子沉甸甸压在手心。我把东西塞床底纸箱，上头压了两本旧课本，谁也看不出来。

她后来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两周后她会站在空货架后头，隔着玻璃看我笑。

第二天课间，杨建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一脸肉痛地凑过来。

“西明，你昨儿真把八十块钱全买口罩咯？”

“嗯。”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咯？”他压低声，像怕我丢人。

“我们这儿一例都没得，你买一堆口罩做啥子？八十块哦，食堂能吃半个月！听我一句，赶紧退了。”

我笑：“退不了。”

“你娃儿这回要亏惨。”他摇头叹气，“我老汉说过，钱要花在刀刃上。”

我没跟他争。有些账，得等日子替你算。

那两周，我照常上课。数学卷子照刷，何老师讲题我照听。没人看得出，我底下压着一箱“未来的钱”。

我只是偶尔走神。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暴风雨前的那种安静。

同桌杨建星趴在我耳边。

“西明，你最近神神秘秘的，搞啥子名堂嘛？”我笑而不答。他当我开窍了，在偷偷用功，还拍我肩说“早该这样噻”。

只是有一回，我妈在灶屋里随口问了一句。

“你那资料费，交了没得？”

我手一抖，搪瓷碗差点滑下去。

“交了。”

“哦。”她低下头择菜，没再问。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一路。那八十块，是她的药钱。

果然，4月18号，怪病的事上了县广播。先是邻县那例疑似被反复播，说是可以空气传播。大家都恐慌了，接着街坊开始抢货。药房断档那天，我妈买菜回来就念叨。

“听说城里药店的口罩早卖脱了。你刘婶跑咯三家，都没买着。”

我等的就是这句。

我抽个空上街出货。价格比平时贵了九块，可满城找不着第二家。第一个买的是个抱娃的媳妇。她捏着十块钱犹豫半天，娃在怀里哭。她一咬牙，买了。我收钱时手稳，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前世我被这世道收割了一辈子。这回，是我先递了货给别人。可转念一想，我卖的是真货，不是坑。她图的是安心，我赚的是信息差，各取所需，不丢人。

旁边一个老头捏着五块钱讲价：“小伙子，三块卖不卖？”我摇头：“就这价，爱要不要。明天，怕是连这价都碰不着咯。”我没骗人，我只是比他们先看了明天的价目表。

老头脸一沉，嗓门也高了：“你这娃儿，趁火打劫嘛！”

我没恼，把手往他面前一摊：“大爷，我比药房还便宜一块。您要嫌贵，卫生院排着队，您去试试。”

我收了钱，把口罩递过去。他愣了愣，接过去捏了半天，忽然把声调低下来：“……那，谢了哈。”

后头排着个打工回来的妹子，口罩罩到下巴，眼神慌。她手在兜里攥了又攥，最后掏出皱巴巴的十块。接过口罩，像接过命。

挤过来一个人。瓜子皮没了，脸也白了。是那个柜姐。

她挤到跟前，抬头看清是我，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拿五个。”她声音低下去。

“五个。”我说，“五十。”

她没还价。掏出钱，接过口罩，低着头走了。

她那天笑我“脑壳进了水”。今天，她在我这儿，买了五个。

还有个开小卖部的老板，一听有货，直接要二十个。他说：“给伙计们分分，生意不能停。”我看着他们，忽然懂了：恐慌这东西，比货真，也比货值钱。

那天下午，床底纸箱空了一半，我口袋里多了四百四十块。后来涨到十二块一个，我陆陆续续卖完，前后落袋共八百三十二块。一个倒手，涨了十倍。如果是前世的我，肯定会捂到十五块最高价。但现在的我，不会。大势来了看准就下手，可落袋才是钱，压在手里的是数字。这一条，前世我用四十年被坑出来的。

后来，我又碰见了那个柜姐。她果然站在空货架后头，隔着玻璃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个十七岁的穷学生，手里从没攥过这么多钱。我捏着那沓零钱，手心有点潮。有零有整，最大面额是十块，叠在一起比课本薄，却比课本重。我忽然想起前世四十岁那天，也是攥着一沓钱。不过那钱，是欠别人的。两辈子，同样的手指，攥的是两回事。

那天夜里，我把八百三十二块钱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理平。

第二天一早，我抽出两百块，去了趟药店。买了两盒最好的风湿膏，比她平时买的贵三倍。回家趁她不在，塞进柜子最底下，压在她那件蓝布褂子下面。

她第三天就发现了。

“西明。”她举着那两盒膏药，站在灶屋门口，声音有点抖，“这是你买的？哪来的钱？”

我低头扒饭：“学校发的补助。”

“补助有这么多？”她盯着我，眼睛红了一块，“你莫在外面……”

“妈。”我抬起头，“我没做坏事。这钱干净。”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走过来，把手按在我头上，粗糙的掌心停了停。

“我儿子……长大了。”

我鼻子一酸，没敢抬头。

前世我四十岁那年，她走的时候，我连一盒好药都没给她买上。这辈子，八百三十二块里第一笔花出去的，不是本钱，是她的药。

教室前排，一个女生忽然转过头来。

林晚。坐我斜前方，扎马尾，课上从不回头看我。这会儿她却偏偏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转回去。

我没动。

我摸了摸年轻的手，指腹的茧还没长出来。冲那道回头的目光，我轻轻笑了。

她不会知道，这两天我不只是赚了八百三十二块。我攥住的，是这辈子第一张底牌。

八百三十二，只是开始。真正能改命的，不是这点口罩钱——是五十来天后那张卷子。那张卷子考啥子，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