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就凑一堆，啷个，你俩耍朋友嗦？”

“那我问你，你天天往厕所跑，是不是在里头开小灶？”

后排“哄”地笑开了。

钱作旺脸一涨：“你放屁！”

“我放屁。”我点点头，“那你说我跟她耍朋友，不也是放屁？”

早读铃还没响。我进教室的时候，窗边已经坐了个人。

苏念。我们高三（七）班的语文课代表。

她坐得很直。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压得平平的，一只手按在边上。

窗外的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我从她旁边过，她忽然抬头。

“王西明。”

我停下。

“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把书往我这边推了推。

“上回你把刘老师都问住了。”她说，“我不信。”

“不信啥子？”

“不信你真懂。”

她说的是上回讲的《春望》。

“感时花溅泪”，老刘讲成“运用拟人，移情于物”。

我在底下接了一句：花不会哭，是人心里在哭。这是使动，不是拟人。

老头当场翻了教参，脸色不好看。

全班都在笑。

只有她没笑。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原来她记到现在。

“这道题。”她指了指书页，“你答得出来不？”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一行黑字：“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鲁迅。《秋夜》。

底下是一道题：这句话好在哪里？

我心里笑了一下。

这题，我熟。

但我没急着答。

“你先说。”我看着她，“你想听哪种答案？”

“哪种？”

“标准答案，还是真答案。”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那点东西动了动。

“真答案。”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答。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

“真答案就是——”我把书合上，“他在写寂寞。”

她没说话。

“两株一样的树，他偏要一株一株地报。”我说，“不是他不晓得可以说‘两株枣树’。是他不肯。”

“他先说，一株是枣树。你眼睛跟过去，看完了。”

“他再说，还有一株，也是枣树。你眼睛又得跟过去一次。”

“那两下‘跟’，就是一个人闲得发慌。”

“心里要是满的，一眼就扫完了。心里要是空的，才会在两棵一模一样的树之间，来回看两遍。”

她眉头动了一下，没打断我。

“可他为啥子偏偏写两株？”我说。

“写一株，太孤。一个人站在黑地里，撑不住。”

“写三株，就成了林，热闹了，也就不苦了。”

“偏偏两株。一株跟他一样，另一株也跟他一样。”

“少，但不止一个。”

“这是给自己壮胆。”我说，“也是给天看——还有人在。”

我说完，自己心里也松了一下。

这话我在心里搁了二十年。头一回，讲给人听。

教室里很静。

前排有两个人回过头来。后排的说话声，也低了下去。

苏念低头，看了看书页底下的答案。

“标准答案写的是‘重复强调，突出枣树’。”她说。

“那是给分用的。”我说，“我说的是，他当时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她抬起头。

看我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你这些。”她停了一下，“都是从哪儿学的？”

我笑了一下，没答。

这话我没法跟她讲。

前世我没啥子朋友。下了班，就回出租屋。

一屋子书，一台旧电脑。

窗户对着一堵墙，白天也见不着多少光。

那几年我睡不着，整宿整宿地醒着。

醒了就看。鲁迅全集我翻烂了。《野草》薄薄一本，我看了不下二十遍。

有些句子，看到后来，不用看，眼睛一闭就在那儿。

后来还迷上看美剧。

一开始看字幕，后来嫌字幕挡画面，就硬听。

听不懂也听。听着听着，台词就进脑子了。

有一回电脑坏了，我坐在黑地里听了一晚上。啥子都没看，可那一晚上，我全听懂了。

那时候我只当是打发时间。

现在才晓得，那些一个人看书的夜，一个人听台词的夜，都没白过。

它们迟早要变成分。

语文的分，英语的分。

人陆陆续续进来。桌椅拖得吱吱响。

钱作旺推门进来，后头跟着两个男生。

他一边走一边说笑，走到一半，脚步慢了半拍。

他看见我们俩了。

我坐在苏念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书。

在他眼里，这就够了。

“哟。”他拖着调子，“这是干啥子？”

我没抬头。

“一大早就凑一堆。”他越说越来劲，“啷个，耍朋友嗦？”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我慢慢抬起头。

“钱作旺。”我说，“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全班都看到的！”

“看到啥子？”我把笔一搁，“看到我问她题？”

“那我问你，你天天往厕所跑，是不是在里头开小灶？”

后排“哄”地笑开了。

钱作旺脸一涨：“你放屁！”

“我放屁。”我点点头，“那你说我跟她耍朋友，不也是放屁？”

“你——”

他噎了一下。

“都说你个瓜娃子没文化，还晓得啥子耍朋友。”我把笔转了半圈。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小子既然自己撞到枪口上来，那我就再打他一次脸。我接着说：“‘七月流火’，你晓得是啥子意思不？”

他一愣，张嘴就来：“谁不晓得！七月天热得像流火！这有啥子？”

“错了。”我靠在椅背上，“三分的题，你一分都拿不到。”

“‘七月流火’出自《诗经·豳风·七月》。”我拿笔在纸上写，“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这个‘火’，不是火。”

钱作旺懵了：“不是火，是啥子？”

“是一颗星。大火星，学名心宿二，天蝎座最亮的那颗。”

“古人看天吃饭。农历五月，这星挂在天顶正中。六月往后，一天天往西沉。”

“到了七月黄昏，它已经明显往西边落下去。”

“这叫‘流’。流，是往下落，不是着火。”

“大火星一沉，暑气就退了，秋天要来了。”

“所以‘七月流火’不是说热。”我把笔一顿，“是说——天要凉了。”

“农历七月，搁阳历就是八月。八月上旬就立秋了。”我补了一句，“哪里还热得起来。”

苏念忍不住低声念了一句：“他咋个连这个都晓得？”

我没接她话。

“就你这水平。”我看着钱作旺，“成语题都做不对，还有功夫管别人谈不谈恋爱？”

“有这闲心，回去多背两个成语。免得高考又丢冤枉分。”

周围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钱作旺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你、你成绩也好不到哪儿去！上次模考你还没我高！”

“是噻，上次是没你高。”我点点头，语气很淡，“可五十来天之后的高考，那就不一定了。”

“倒是你。”我抬眼盯着他。

“上次课堂上答《春望》，连拟人跟使动都分不清。被我怼得说不出话。”

“这才几天，忘了？想再丢一次人？”

这话戳在他痛处上。

上次课堂上的事，是他半个月的笑柄。

钱作旺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指着我半天，憋出一句：“你等着。”

他灰溜溜地转身回了座位。

后头还跟着几声低笑。

有人小声嘀咕：“王西明今天吃错药了哦。”

另一个人接：“吃啥子药。人家是真有货。”

教室里又恢复了嗡嗡的读书声。

钱作旺那边，两个跟班没敢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后排那个才小声问：“西明，那个七月啥子火，真是那个意思？”

我说：“回去翻《诗经》。”

苏念把书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这个人。”她低声说，“怪得很。”

“哪里怪？”

“你这水平，不像是从来没听过课的人。”

我心里一紧。

“书看得多而已。”我说。

“看的啥子书？”

“很多本。”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可她看我的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