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悦来的时候，天刚亮。

她三十三岁，走路带风，一进门就把包扔在餐椅上。

你说说。她说。

齐铎把情况讲了一遍：死者不在床上死的，被搬动过，死前坐在沙发上，有人陪他坐过。

所以他不是自然死亡。谭悦说。

我说的是他不是在床上死的。齐铎说，他是不是自然死亡，还得看解剖。

谭悦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是自然死亡，家属没必要把他从沙发上搬到床上。齐铎说，搬动一具尸体，是要有理由的。

谭悦想了两秒。

他女儿。她说。

对。

刘叙的女儿叫刘念。

谭悦把她叫到客厅，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就坐在那个塌陷的地方。

刘女士。谭悦说，你父亲死了，你为什么把他从沙发上搬到床上？

刘念愣住了。

我没有。

你父亲不是死在床上的。谭悦说，他的身体告诉我们的。

刘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哭了。

我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她说，我推了他两下，他没应。我摸了他的脸，是凉的，腮帮子已经硬了。我知道他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挪到床上。她说，我不想让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让人看见。

【修改开始】我一个女人，他身子已经僵住，沉得厉害。我咬着牙，抱住他腋下一点点拖，胳膊到现在还酸痛。刘念抬起胳膊，袖口下能看见几道浅浅的淤青。【修改结束】

你挪他的时候，尸身已经硬了？

刘念的哭声停了一下。

硬了。她说，下巴都掰不动。我一个人搬不动，是拖着挪过去的。

谭悦把她的话记下来。

你拖的时候，抓的哪儿。

腋下。刘念说，我抱着他的胳膊拖的。

谭悦记下这两个字。

腋下。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有什么用。齐铎后来告诉她了。

一个人被从沙发上拖起来往床上去，拖的人抱住腋下往上提，死者的两条上臂会被挤压。

而死者左肩那条十二公分的长条压痕，是靠出来的，不是拖出来的。

两回事。

还有一个问题。谭悦说，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说，昨天下午到晚上，有一个男人来过你父亲家。

刘念的脸白了。

谁说的？

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谭悦说，她看见一个男人，五十多岁，晚上七点半左右，从你们楼里出来。

【修改开始】刘念沉默了很久。那是我爸的朋友。她说。什么朋友？我不知道。她说，他来过几次。我爸不让我问。他叫什么？我不知道。刘念说，我爸叫他老昌。

后续谭悦核查确认，老板娘七点半看见走出单元楼的男子，是本楼另一位住户，和本案无关。这条证词，不能对应邬昌。【修改结束】

案子到这里，有了第一个嫌疑人。

老昌，五十多岁，来过死者家，在死者死亡时间前后离开。

谭悦查了一天。

第二天上午，她拿着结果来找齐铎。

老昌找到了。她说，叫邬昌，五十六岁，退休司机。他承认去过。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七点二十离开的。谭悦说，他走的时候，刘叙还好好的，还跟他道别。

他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谭悦说，他七点二十离开，八点到了另一个地方——他女儿家。他女儿住在城东，开车要四十分钟。他女儿说，他八点整到的，还带了水果。

等等。齐铎说，从老城区到城东，四十分钟，他七点二十出发，八点到，正好。

对。谭悦说，时间对得上。

齐铎没说话。

他坐在桌前，把时间线画了一遍。

下午：邬昌到刘叙家。

七点二十：邬昌离开。

七点半：小卖部老板娘看见一个男人出来。

八点：邬昌到女儿家。

随后：刘叙死。

凌晨四点：刘念下班回来，发现父亲在沙发上。

齐铎看着这条线。

这条线是通的。他说。

所以邬昌不是凶手？

齐铎抬起头。

我没说他是凶手。他说，我说的是，这条线是通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条线通得太顺了。齐铎说，一个五十六岁的人，晚上七点二十从一个地方出发，八点整到另一个地方，一分不差。

这有什么问题？

你没有孩子。齐铎说，你有孩子的话，你就知道——一个父亲去女儿家，不会卡着点进门。

谭悦皱起眉。

你是说，八点这个时间是安排好的？

齐铎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解剖申请单，签了字。

先做解剖。他说，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解剖室的灯是白的。

齐铎戴上手套，站在解剖台前。

老曹已经把工具箱摆好了。他五十五岁，在解剖室干了三十年，动作比谁都轻。

齐医生。他说，这个老人，看着挺干净的。

嗯。

身上没伤。

嗯。

齐铎开始下刀。

他做得很慢。

他一边做，一边在心里对时间。

先看心。

心脏比正常的大一点。冠状动脉三支，左前降支有斑块，堵了六成；右冠状动脉堵了五成；回旋支堵了四成。

堵成这样，老曹说，平时能走能动能吃饭？

能。齐铎说，老人活动量小，堵到六成还能代偿。

那他怎么死的。

看心肌。

左心室前壁，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深。

齐铎切了一小块下来，让人去做切片。

再看肺。

肺是灰红色的，切面有泡沫样的液体溢出来。

肺水肿。齐铎说。

急性的？

急性的。齐铎说，肺水肿起得快，说明心衰是突然的，不是拖了几天的那种。

再看脑。

脑组织没有出血，没有梗塞，血管硬化。

再看胃。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后，他停了手。

他站在解剖台边，看着打开的胸腔。

老曹在旁边问：怎么样？

齐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死者的心脏。

心脏是正常的。血管有硬化，但不致命。

他又看了一遍胃内容物。

老人胃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排空。

胃内容物大约一百八十毫升。里面有米粒，米粒的形状还在，边缘没有完全糊开。还有几小块水果，是苹果。

【修改开始】他死之前一到两小时之内吃过东西。齐铎说，但死者本身心脏衰竭，濒死状态胃肠蠕动会变慢，这个时间只能作为区间参考。【修改结束】

吃什么了？

粥。齐铎说，还有一点水果。

他顿了顿。

他女儿说，她回来的时候，桌上有一碗没动过的粥。他说，但老人胃里的粥，是他吃下去的。

老曹皱起眉。

那桌上那碗粥是……

是后来放的。齐铎说。

他摘下手套。

有人在他死之后，往桌上放了一碗粥。

老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家属慌乱搬动。他说。

不是。齐铎说，这是布置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