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昌的手机，在那个晚上，只有一条记录。

19:52，拨出电话，通话时长42秒。

接电话的人，是他的女儿邬宁。

而邬宁后来的证词是：她父亲电话里跟她说，我马上到，你先别睡。

也就是说，邬昌在十九点五十二分的时候，还马上到。

从老城区到城东，开车四十分钟。

十九点五十二分出发，二十点整到，是不可能的事。

八点整这个时间，是邬宁配合他说出来的。

谭悦立刻去找邬宁。

邬宁一开始不承认。问了两遍之后，她说了实话。

“我爸让我说的。”她说，“那天他九点多才到我家。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人还在老城区。”

他为什么让你撒谎？

他说，你别问，跟你没关系。

案子到这里，第一次反转完成。

邬昌七点二十离开，是他单方面编造的说辞。

邬昌打电话的时候，人还在现场。

而老人死的时间，是十九点四十到二十点四十。

邬昌，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摘下了老人的戒指。

谭悦把邬昌带走的时候，他没有反抗。

他五十六岁，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点乱。

我拿了那个章。他说，但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什么？

【修改开始】邬昌沉默了很久，眼底泛起一点红。因为那个章，是我父亲的。他说，我父亲三十年前，是那个厂的会计。厂子倒闭那一天，他把财务章郑重交到刘叙手上，反复嘱托，一定要妥善保管，不能流落到外人手里。这是他一辈子的执念。三年前我父亲弥留之际，还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把那枚章拿回来。【修改结束】

什么？

刘叙不是我同事。邬昌说，他是我父亲的同事。我父亲三十年前，是那个厂的会计。

那个厂倒闭的时候，我父亲把财务章交给了他。

我父亲说，这是厂里的东西，不能丢。

我父亲三年前死的。他死之前跟我说，去把那个章拿回来。

邬昌抬起头。

我去了。我去了很多次。刘叙一直不肯给。

最后一次，我拿出来了。

他拉着我的手，他一拉，我就……

你就把他推开了。齐铎说。

邬昌看着他。

我没想推他。他说，我一急，手上一用力，他往后一靠，靠在沙发上。

然后他就……

他就倒了。

我以为他是生气了，不理事我。邬昌说，我拿了章，就走了。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沙发上。

谭悦没有接话。

齐铎在旁边，问了一句。

那碗粥是谁放的？

邬昌愣了一下。

什么粥？

齐铎把那张粥的照片放在他面前。

现场桌上有一碗粥。是后来放的。

邬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做过粥。

齐铎站起来。

他走出审讯室。

谭悦跟出来。

粥不是他放的。她说。

对。

那是谁放的？

齐铎没有回答。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刘念。他说，他女儿。

她为什么要放一碗粥？

【修改开始】因为第二天早上，她需要一个看起来安详自然死亡的现场。齐铎说，她隐约知道邬昌来过，猜到父亲的死亡多半和这场争执脱不开干系。她怕警方怀疑是她觊觎遗产害了老人，于是连夜布置假象，制造父亲吃完粥安然离世的模样。【修改结束】

她不说她搬动过尸体吗？

她说了。齐铎说，她承认她把她父亲搬到了床上。

但她没说她放了那碗粥。

第五章那枚章

那天下午，谭悦去问刘念。

刘念一开始否认。

我没有放过粥。

那碗粥是你煮的吗？

那碗粥是我回来以后煮的。刘念说，我看见他那个样子，慌了。我进了厨房，煮了一碗粥，摆在桌上。

但你父亲死之前，吃的不是那一碗。

刘念愣住了。

你父亲胃里有一碗粥。谭悦说，但不是桌上那一碗。

桌上那一碗，是你后来放的。

刘念的眼泪下来了。

我怕。她说。

我怕别人以为是我。

所以你放了一碗粥。

是。

案子最后收在一个章上。

邬昌承认他拿了那枚章。但他不承认杀人。

我拿章的时候，他还在。他说，我走的时候，他还在。

齐铎把解剖报告又看了一遍。

死因是急性心肌缺血。

死亡时间是十九点四十到二十点四十。

邬昌在那个时间段内在场，而且动过手。

但齐铎在报告里写了一句很关键的话。

死者心脏有多支血管硬化，属高危状态。外力所致情绪激动，可诱发急性心肌缺血。

也就是说，邬昌的行为，构成了诱因。

他未必想杀那个老人。但他做的事，把一个七十九岁、心脏有严重病变的老人，送走了。

过失致人死亡。谭悦说。

嗯。

那枚章呢？

【修改开始】追回来了。谭悦说，邬昌把章装在一个盒子里，放在他家。技术队在木章表面，检出了刘叙的指纹与少量皮肤碎屑，印证了章是生前从死者手上强行摘下。【修改结束】

他还挺当回事。

他说，这是我爸的东西。

谭悦把那枚章放在齐铎的桌上。

章是方的，木头刻的，边缘被磨得很圆。

上面的字已经不太清楚。

齐铎把它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你说，他突然开口，刘叙戴了这枚章五年。

嗯。

他为什么戴着一枚章？

谭悦想了想。

因为这是他守着的东西。

他守了三十年。齐铎说，从厂倒闭，到他死。

他为什么守？

可能是他答应过谁。齐铎说，也可能是他觉得，这东西不该丢。

他把章放回桌上。

这两种可能，都不犯法。

谭悦看着他。

你这话，是替谁说的？

齐铎站起来。

替刘叙。他说，一桩案子办完，总得有人替死者说一句。

那天下午，齐铎回了法医中心。

他把解剖报告整理好，签上名，交上去。

甘棠在办公室等他。

案子结了？她问。

结了。

听说是个过失。

是。

甘棠看着他。

你这个报告，写得有点软。

我按事实写的。齐铎说，死者的心脏状况是真的。

甘棠没再说。

她把报告收下来，盖章。

对了。她说，明天有个新来的，叫鹿鸣。痕检那边的。

嗯。

你带一带。

齐铎皱了下眉。

我不带人。

你带。甘棠说，就这么定了。

齐铎没再说话。

他回到自己的桌前。

桌上摆着下一份案卷。他今天晚上还得去看现场。

他把刘叙那枚章的现场照片夹进档案夹的最底层。那是他自己的习惯——每一案留一张照片，不是备忘，是提醒自己：这些案子后面站着人。

章的照片上，那枚方章摆在桌上，旁边是那碗粥的照片。

他看了两眼，把档案合上。

收拾好案子，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廊里，值班室的灯亮着。值班员看见他，喊了一声。

齐医生，新活儿。

齐铎头也没回。

地址。

值班员报了地址。

齐铎记下来，推开楼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他走得很稳。走到路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在路灯下看得清楚。

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然后他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下一具尸体在等他